【欣闻别音】

我向来喜欢探索作者书写“他者”的故事。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度,也可能处在同一个时空,对彼此的生活和思维方式,竟有着深厚的距离和陌生。

阅读作者笔下对“他者”的描述,常有一种“蛤?!”的惊叹,原来你们眼中的我们,竟长成这幅有点不堪的模样。毛姆《马来故事集》,或可一满我猎奇的心态。

讲述白人之间故事

乍看书名,充满想象;细细读来,与期待有差。这与威廉•萨默塞德•毛姆(W. Somerset. Maugham, 1874-1965)为六篇短篇小说的取名和译者依据自身对小说的诠释另作他译有关。此著英文书名原为Ah King,翻译当为《阿金》,然全篇小说不写阿金,纯粹是作者为纪念与他一起从新加坡行走到婆罗州和暹罗等地区的中国仆人而取。

中国译者先洋洋或觉得故事发生在马来半岛,由此以《马来故事集》为题。既以“马来故事集”为小说标识,理当期待毛姆大量书写马来风情,这部分的着墨非常少,全书以当地的殖民官为主角,讲述白人之间的故事,以他们在马来半岛与婆罗州成立的俱乐部、橡胶园和庄园为故事发生的主要场景。

至于当地居民仅充仆人的角色,在涉及白人故事方被提及。若考量毛姆的阅读对象为英国读者,不难设想作者的立场和考量。且毛姆在序中明白交代:“我从未主动涉及本地居民生活场景,除非他们影响了生活在其中的白人。”

睥睨被殖民的人民

毛姆《在中国屏风上》(On a Chinese Screen)至少呈现了中国典型官僚主义的贪官、抱残守缺的旧时代知识人辜鸿铭以及城乡的贫富悬殊。《马来故事集》一书在当地居民生活方面没有与《在中国屏风上》相当的书写量。同样以地名作为标志着实较为吸引,卻不见得精准和贴合。

若作者仅仅借以马来半岛与婆罗州的丛林、小岛制造离奇诡异的氛围,未免矫揉造作了点(毛姆在序中语)。由此毛姆在序中交代,“他要刻画的角色通常都有些不同寻常,因为处在这些环境中,个性的发展远超于其他环境中的人。”马来半岛和婆罗州是“一座让人感到昏昏欲睡的小镇,但凡来到这里的陌生人,也会失掉自己本来的热情。”

由于天气的炎热,东方的女人容易显得苍老,与丈夫随同来到这块殖民地的英国女人也一样老得太快。叙述者又言,“很多人来到东方似乎就停止成长了,”如〈丛林里的脚印〉被杀害的丈夫布朗森,已三十五岁的模样,却停留在十八岁的童心,整年都不会读一本书来增值自己,似乎马来地区“轻松、懒散的生活方式”已“融入他们的血液。”

毛姆笔下的白人知识分子,常以优于东方人的姿态,站在西方文明的高度,睥睨这群被殖民的人民,他们是“面色凝重、孤独凄凉的塔米尔人”;“给人一种非人类的感觉”的中国女孩;那些受共产主义、不安分的混蛋中国人,理应遣送回中国,以顺从的爪哇人取代。

在〈机会之门〉,桑德拉地区军官的太太安妮,表面上极尽地区军官夫人的角色,假装很有兴趣地聆听殖民地女人们关于丈夫的故事,私底下却取笑他们的无知,打从心里看不起他们。安妮希望丈夫将来能当上地方长官,凭着丈夫阿尔班的聪明才智与她的美德和文学程度,为这片贫瘠的土地孕育出进步的文化。

未深刻描绘当地人生活

《马来故事集》作于1933年。在此之前,即1926年,毛姆写了一本《木麻黄树》(The Casuarina Tree),亦是一本描述居住在马来半岛和婆罗州的英国人的短篇小说集。《木麻黄树》与《马来故事集》相比,多了我原先期待的马来风情,如一名马来婆不满英国长官将他抛弃,对他实施了马来巫术,最终将他致死;马来婆凭着环境的优势战胜了与他抢丈夫的英国妇女;英殖民长官用短剑除掉他讨厌的人,然后嫁祸于受尽助理欺负的马来人。这本小说集明显多了东西文化的碰撞,不似《马来故事集》对当地人不着边际的描绘。

以故事的精彩及读者个人喜好论,或以《马来故事集》为优,《木麻黄树》似乎加入了马来元素,又无法很好地带出马来风味,如〈铁行轮船公司〉和〈信〉重复强调“新加坡是一个五方杂处的地方,”有马来人、中国人、塔米尔人和孟加拉人,对他们的描述平乏而没有力度,〈赴宴之前〉单调地描述客厅里的帕兰刀(parang)以及一名英国妇女如何使用帕兰刀将酗酒的丈夫谋杀。

《木麻黄树》作于前,《马来故事集》作于后,不晓得作者是否察觉《木麻黄树》无法深刻描绘当地人生活的场景,以致于在下一本同是书写英国人在他乡的小说集,当地人仅作为不起眼的角色被提及。

毕竟毛姆在《马来故事集》序中说道:“对于一个英国作家来说,要了解他的同胞们是极其困难的,尽管他不仅通过观察,还可以通过自己与之相近的感觉、习惯与知识来了解他们,要以同等程度了解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或者一个德国人,那更是不可能的了。

质疑日常思考方式

抛开最初对此书的预想,听毛姆娓娓道来殖民官在雨林丛地发生的离奇惊艳的故事,煞是好看!毛姆从不说教,却能在短篇小说里精炼地总结出人生经验,并对日常思考方式提出质疑,最终收获读者一份哗然的认同。

在〈丛林里的脚印〉和〈天涯海角〉,故事人物一问一答的对话最为出色。〈丛林里的脚印〉讲述叙述者“我”在塔纳莫拉俱乐部与卡特莱特夫妇相识,一起打牌,于短暂相处中觉得他们是一对独特的夫妇,彼此相互满意,“是个很成功的婚姻”。

“我”的朋友警察官却道出骇人的事实,卡特莱特夫妇合谋杀害卡特莱特夫人的原任丈夫布朗森,布朗森尚且还是卡特莱特的恩人,在他失业落魄时邀请他到屋里同住,提供免费住宿。卡特莱特背叛布朗森的善意,与她的夫人发生关系,并在她怀了孩子后,两人共谋将布朗森除掉,以获得布朗森的财产继续生活。

作者以紧凑、悬疑的情节布局,将警察官发现布朗森谋害现场的脚印为引爆点,最后从脚印推断杀人案是熟人下手而非抢劫事件。“我”在听了友人的叙述后说,这事对卡特莱特夫妇而言太深刻,想必他们一定忘不了。友人回答说:

“我看未必。人类的记忆是惊人的。如果你想听听我的专业观点,我就不妨告诉你。 我不认为当一个人确信自己的犯罪事实不会被发现时,他还能有很深的忏悔。”

作者对人性透彻的看穿,令人悚然。“我”接着又问:

“这会让你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很不舒服吗?因为——虽然我并不是在吹毛求疵,但我 还是不得不说,我现在不认为他们是好人。”

“我不认为他们是好人”,是人们惯常满足于窥探他人隐私后又举手投足批评别人的说辞,这种抨击最为直接、方便和偷懒。友人立马反驳了“我”的说法,澄清他还是觉得他们是非常好的人,又出其不意地说道:

“我认为,总体来讲,他们只是比一般人倒霉一些而已。一个非常正直的人也可能被 环境逼迫而犯下罪来,如果被发现,他会受惩罚;如果没有,他则可以继续做个正直的人。”

若作者在逐步揭发案情后结束故事,整篇小说纵然精彩,也只得“人心险恶”的感慨,无异于其他侦探小说的俗套。此篇短篇书写的卓越在于,作者在人们平庸及根深蒂固的思想上另寻一个出口,读者不仅收获一篇精彩的小说打发无聊的午后,且在阅毕后掩卷欢笑,原来这问题还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思考。

每个人都有被遮蔽的东西

〈天涯海角〉同样很好地发挥作者对人们俗套与愚昧思想的嘲讽,据此提出具有见地的针砭。乔治•穆恩是古打毛律的地方长官,即将退休回到英国。一名与他有过节的种植者汤姆•萨法里突然到访,把他心中被妻子背叛的痛处向快要离开的人倾诉。

毛姆在小说反覆提及作家身份的优势:“那些居住在地球的偏远地带,并活在令人绝望的孤独中的人们会认为,将那些困扰自己多年的故事、思绪或夜里的梦话告诉一些此生可能永远不会再见的陌生人,是一种极大的解脱。”(〈书袋〉)

更为重要的是,作者能以“道德”的方式看待此些故事,这是听了故事即随意下判断的人所不能给予倾诉者的安全感。在上文讨论〈丛林里的脚印〉,结尾处“我”和作为警官的友人有一段最为关键的对话,道出了作者书写的态度:

“告诉你,有一份工作我一定不会喜欢。”他说。

“那是什么?”我问。

“上帝在最后审判日要做的活儿,”盖斯说,“不,先生,我不要做那个。”

《马来故事集》收录〈书袋〉一文,通过涉案人讲述两姐弟的乱伦事,既是作者在槟榔屿旅行时听来的故事。被牵入两姐弟乱伦恋情的费斯通,也是给叙述者“我”说起这段往事的人,他深深迷奥利佛,可是奥利佛却无法接受弟弟另结新欢后开枪自刎。

“我”故事听到了最后问费斯通道:“后来产生什么可怕的流言了吗?”费斯通回答事件发生后他已离开到他处,“我”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却在此时听到了“呱呱叫的青蛙们那单调的合唱声”,接着加入鹰鹃的鸣唱,“这些变化的音符一直在疯狂地持续着,强迫人们去听,”“这对人们的神经完全是个折磨。”以青蛙鸟儿扰人的鸣唱隐约说出人们举手投足的口舌,留下饶有趣味的收尾。

回到〈天涯海角〉的讨论,汤姆•萨法里因乔治•穆恩回国后终生将不再见面,由此放心地将心里的郁结告诉对方,并征询乔治•穆恩的意见是否该与妻子离婚。他的纠结在于考虑自己荣誉的问题,因妻子对他的背信,对象还要是与他一起搭船来到偏远地区的好友。乔治•穆恩听后唾弃道:

“该死的荣誉!人们需要考虑自己的幸福。一个人的老婆和别的男人上了床,这和那个人的荣誉有很大的关系吗?我们不是十字军战士,我是说你和我,我们也不是西班牙贵族。我喜欢我的老婆。但我没说我就没有其他女人。我当然有。但她有一些别的女人都无法给我的东西。我真是蠢蛋!仅仅因为没有享受到独自占有的乐趣,便轻易抛开了自己在这世界上最想要的东西。”

小说里汤姆•萨法里对乔治•穆恩的此番论述大为惊讶:“我没想过你会跟我这样说。”我亦没想过人生的祸福得失可以如此“计算”。

钱理群读鲁迅得到的撞击,将一些“内心深处被遮蔽的东西”激发了出来,这种碰撞,“其实是对你新的唤醒,对自我的新发现。”(《与鲁迅相遇》)

我读毛姆,亦有相同振动的频率。“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某些被遮蔽的东西,你不自觉”(钱理群语),阅读毛姆,将这无法向他人说出的隐蔽面与之对视和对话,亦是“一种极大的解脱”和愉悦,仿佛灌顶有醍醐,顿感清凉舒适,并在这基础上,更好地说出自己的体悟。

参考版本:威廉•萨默塞德•毛姆着,先洋洋译:《马来故事集》,南京:译林出版社,2014年8月。



黄欣怡,台湾师范大学国文所硕士,大山脚日新独中校史专案执行员。好读书,专心做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