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外一章:认识弯先生
文:禤素莱
编按:此文为作者之前刊登的《 在德国专访安华:从双溪毛糯到慕尼黑 》的采访后续篇,曾在报章刊登,为了完整呈现整个访问的气氛和作者的心路历程,我们特此再刊出一次,并感谢作者惠供稿件。
在那已经被戏称为“公正党指挥中心”的慕尼黑,我在采访拿督斯里安华依不拉欣后,出来就认识了弯先生。
弯先生说不用叫他名字,叫他“弯”就可以了。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全名。
外面还有几个从英国远道而来的马来青年,尽管他们说了好几次他们的名字,我还是分不清谁是谁,除了弯先生。
助理本来安排给我的时间仅三十分钟,可是谈呀谈地,谈了八十分钟,护士来干涉了。坐了太长的时间,安华要站起来时挣扎了半天双腿不听使唤。正在我犹疑着要不要去搀扶他时,助理及另个青年向前一左一右将他从椅上‘挟’了起来。站了起来的他没有马上走动,他问我:“你来自马六甲哪里?”我挤了挤眼睛笑答:“野新。”他笑了,他当然明白我的意思。野新曾是前副首相嘉化峇峇的选区。
天空快乐地飘着慕尼黑啤酒节狂欢的气氛,我伴着他们一伙人回旅馆去。黑暗笼罩前面无人的小径,初秋的晚风迎面刮来,安华拉紧了衣领说:“很冷啊!是不是?!”我放慢了脚步——其实,我们已经走得很慢很慢,我说:“是的,真的很冷。”
助理邀请我和他们共进晚餐,他先送安华回房。我坐在大厅里检查访谈录音。糟糕!为什么我什么也听不到?!这时候,弯先生挨过来了,他说:“你让我听听你们谈了什么话?!”就一把将小录音机夺了去,翻弄着并乱按着键,包括那个红色的录音键。我伸手客气地将录音机夺了回来,我说:“这大厅的钢琴声也许是我听不见的原因。”
吃饭的时候,我和坐在身边的人——还是记不清他的名字——谈起了录音效果不太好的问题,我说我双耳的耳鸣将使我更无法分辨声音。他说:“吃了饭我们帮你听。”弯先生在我们身边不断地拍照,他举起相机正对着我拍了一张大头照。
既拍了照,弯先生便很理所当然地向我要电邮,说是好将照片传送给我。我写了,可是弯先生说:“这看不出你的全名,你再写得完整点罢!”我于是又整齐地写了姓名、地址、电话。只差没写下当天的地点、日期及时间。
另外三个人正严肃地谈论政治,弯先生却从皮夹里拿出他太太及孩子的照片让我看,还不断强调太太有华人血统。这样的照片拉近人的距离,换取信任的方式。
我其实是湿着一只脚采访安华的。啤酒节的人潮将我卡在火车站里,到达旅馆就已经迟到了。匆匆赶去对面的Alpha Klinik时,一不小心踩进了积水里。投入的访谈倒使我忘了湿脚,一直到吃着饭才想了起来。然而就在我看着弯先生的照片时,一旁的女侍应一个转身,不知怎地,竟将她托盘上一瓶粉红色的饮料倒翻在我身上!在这样一个提供五星级服务的旅馆里!
湿了脚又湿了身的我只好站了起来准备离座。助理说:“明天早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一块吃早餐罢?!”坐在我身边的那个人说:“我们待会来找你,一起听那个录音。”
我上了楼,洗了澡换好衣服,打开了手提电脑开始聆听录音,这时室内电话响了。
“你的录音怎样?”对方问。
我说:“有点麻烦。可是听还是能听的。你们什么时候要过来?”
“我在想,单独地和你在房里恐怕不太好。。。。。。”
我赶紧道歉。是的,我倒是没有想过要避嫌。我说我下楼来吧,我们在大厅里工作好了。可是对方不愿意,他说:“这大厅令人不是很舒服。”
“那么,就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可以弄。”我说。
“可是你要是弄不来的话,谁还可以帮你忙呢?这马来口音的英语只有马来西亚人会听得较真切。你找德国人恐怕也听不来的。”对方说。
我觉得有道理,万一我那尚剩不到百分之四十的听觉听不出什么来,这个访谈不就白作了吗?我于是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协助你,不过只能一个钟头。而且,我们去其他地方碰面吧!”
我提着手提电脑下了来,却没看见人。这时,手机响了,声音说:“你到外面来。我在这外面。”我走了出去,外面的那个人是弯先生。咦?为什么是弯先生?我竟然没有分辨出电话里的人原来是他。怪了,我记得说要帮助我的是坐在我旁边的青年。
“他们已经睡了。我刚刚去敲过门,没人应门。”弯先生说。“这些人疑心病太重,以为我有特殊背景。那个助理还警告我不可以去骚扰你。你要答应我,和我见面的事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我对这捉迷藏般的游戏实在没兴趣。一心只想尽快将录音腾抄出来。弯先生将我带到路对面的一家小旅馆,在接待处的角落,我们开始“工作”。他迫不及待地要看我的提问表,又细心研究我当场作的笔录。
听了开头的问题后,弯先生问:“当拿督斯里说他原谅的时候,他看来是真的原谅了吗?”
我点了点头。有一种境界,你只能用苦难换来。而这没有办法伪装。
开着的电脑本来可以直接输入访谈,可是弯先生碰也不碰键盘,他去要了纸和笔,将他听来的录音作了重点纪录。这,并不是我需要的方式。我向他强调我必须逐字逐句纪。可是弯先生没理会,他以聊天的口气问:“你和拿督斯里是什么关系?”
我说:“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
“那么他刚刚为什么和你谈了这么久?他后来还告诉助理说他很喜欢今天的访谈。”
“也许因为我是个带了榴梿登门造访的甘榜妹吧!”我说。
“那么你跟政治无关?”
“我不搞政治。我说了,我是一个纯粹的写作人。”
弯先生悠闲的态度令我不耐烦,他问了有关个人的许多问题。我住哪里?我在德国作什么?奈保尔为什么会书写安华?什么时候的事?在哪一本书里?
我悄悄看腕表,已经半夜十二点了,弄了一个钟头,弯先生没有帮我腾抄出半句话。我实在浪费不起这个时间,站了起来表示我要离开。这时候,弯先生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低声讲了几句话,然后关机。为什么现在才来关机?
弯先生说:“是我太太,她说我压到了数字键,无意间拨了三次电话到英国给她。她一直被逼听我们的谈话。她拨来说她不想听了,叫我关机。”
我说:“那真对不起!让她以为这个时间了你还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总归不太好,我要回去了。”
我将电脑关上,弯先生却捉紧了我的小录音机不放,他说:“你让我把整个谈话听完。”
我开始感到奇怪,就说:“我只有两个备用电池,我担心你听完整个录音电池也没了,那我下半夜如何工作?”
可是他竟然答:“我买电池给你!”
“这个时间?你要到哪里去买电池?”我很惊讶,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回去的路上弯先生说:“拿督斯里也邀请了我一同吃早餐。”
我说:“那好,我们明天见。”
待我回到了房间,房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回,里面的声音不是弯先生——“我是查卡里亚,我们就住隔你三间房。找了你半天,你去了哪里呀?不是要我们帮忙听录音的吗?”
我没有据实以告。我已经说了我对这样的游戏没兴趣。这是个神出鬼没的夜晚。
五分钟后,门口站了两个穿着沙龙打着赤脚的马来青年,说着我多年不用的马来话,在慕尼黑,我不由得感到滑稽。
房里安安静静地只有录音机转动的声音,我这才发现录音已经被弯先生破坏了不少,许多的话没了上下文。这样的句子只能忍痛割爱。两个青年很认真地帮我腾抄,然而到了凌晨三点,我们也只处理了三个问题。我决定中止这耗时耗力的尝试,谢了他们。这两个人一直到离开,都没有问过我一句私人的话题。
第二天八点十五分我被电话吵醒了,是弯先生。他说:“拿督斯里已经下来了,不是约定好一块吃早餐的吗?你在哪里?”
我说:“我还在房里。所谓的约定也不是个认真的约定。我随时都可以下楼吃酒店提供的早餐的。‘拿督斯里’是不是已经下来对我没多大影响。”
十分钟后电话又响了,还是弯先生,他说:“你为什么还不下来?他们已经进去餐厅了。我要等你一块进去。”
我说:“你不要等。你为什么非等我不可?!”
待我下了楼,进入餐厅。我没有看见弯先生。他不是说了他被邀请的吗?
吃着早餐的安华心情很好,他问说:“你的访问稿写出来了没有?”我摇头,说弄到凌晨四点也没弄完。他笑:“昨天啊,也许是你让我看的那些——你朋友六年前从大马寄给你update时事的东西——让我太高兴了,说了那么多的话!”
他边吃东西边唱歌,歌声真的很好听。发现我在笑,就露出好玩的表情说:“你知道在牢里有很多的时间,所以我每次洗澡就慢动作,边洗边唱歌。有一次在医院,唱得忘形了,放怀高歌了很久很久。出来时,发现护士们都在偷笑。Oops! 我这才知道我的歌声传遍了整个医院走廊!”
安华的小女儿靠了过来问:“姐姐,慕尼黑有什么?”
我说:“慕尼黑附近有美丽的天鹅堡,听说迪斯尼乐园的梦幻城堡,就是按它的样子建造。你去看过了吗?”
“可是我要陪爸爸,不会去看的。那天在学校,老师跟我说:‘你爸爸出来了,你还不赶快回家去看他?!’我高兴得马上就哭起来。爸爸离开时我只有六岁,现在我都十二岁了。爸爸终于回家来,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只要天天陪着他的!”
我转头去看安华,他正对太太哼着Eddie Hodges的歌——I’am gonna knock on your door, ring on your bell, tap on your window too….
我没有再看见弯先生,可是我知道,我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有一天有人会用不同的语气来对我唱这首歌。
认识弯先生,我终于真正认识到,马来西亚的民主路原来不是一般的曲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