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消失的拿律旧矿区
【南国筑梦】
众所周知,海山和义兴两大公司所爆发的拿律战争,其发生的深层原因在于矿区的争夺。按一般论述,海山的势力范围即是今天人们所熟知的太平,而义兴的势力范围则是甘文丁。
然而根据地图,太平与甘文丁两大市镇其实相距近6公里。6公里对于热带栽培业抑或是现在的交通条件而言,并不遥远,但对于面积规模小的锡矿场而言,却已经是相当远的距离了,那么两派的矿区争夺究竟所谓何事?
历史中煞有其事的记载又应该如解读?对于这个问题,恐怕必须要还原及厘清早期两派的矿场空间分布才行。
要寻找拿律的旧矿区并非易事,原因在于拿律是个老矿区,后来所见到的矿地许多可能也是拿律战争后所开发的。另外,拿律是在19世纪中叶历经大规模开发,到了19世纪末逐渐没落,其锡矿生产中心的地位就被南边的近打河谷所取代。
此后,有许多的矿区另做开发,矿池也被填平,使得当地原有的地景面目全非。因此寻找拿律战争时期的矿地分布,并欲进一步得知该矿区所属的阵营,相当具有挑战性。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能够运用一些研究方法尽可能将1874年拿律战争结束前的矿区分布还原出来。像是寻找当时所留下的文献叙述,特别留意文献所提到矿场以及华人发生冲突时的地名,并配合古地图和现今的地图来找出大致的矿区范围。
在此范围中,再透过当地过去及现今的土地利用,包括矿湖的土地利用以及一些地标(例如老庙)的位置,去加以定位。这些断简残篇都是帮助我们拼凑早年的矿场位置的有用方法。
【南国筑梦】
众所周知,海山和义兴两大公司所爆发的拿律战争,其发生的深层原因在于矿区的争夺。按一般论述,海山的势力范围即是今天人们所熟知的太平,而义兴的势力范围则是甘文丁。
然而根据地图,太平与甘文丁两大市镇其实相距近6公里。6公里对于热带栽培业抑或是现在的交通条件而言,并不遥远,但对于面积规模小的锡矿场而言,却已经是相当远的距离了,那么两派的矿区争夺究竟所谓何事?
历史中煞有其事的记载又应该如解读?对于这个问题,恐怕必须要还原及厘清早期两派的矿场空间分布才行。
要寻找拿律的旧矿区并非易事,原因在于拿律是个老矿区,后来所见到的矿地许多可能也是拿律战争后所开发的。另外,拿律是在19世纪中叶历经大规模开发,到了19世纪末逐渐没落,其锡矿生产中心的地位就被南边的近打河谷所取代。
此后,有许多的矿区另做开发,矿池也被填平,使得当地原有的地景面目全非。因此寻找拿律战争时期的矿地分布,并欲进一步得知该矿区所属的阵营,相当具有挑战性。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能够运用一些研究方法尽可能将1874年拿律战争结束前的矿区分布还原出来。像是寻找当时所留下的文献叙述,特别留意文献所提到矿场以及华人发生冲突时的地名,并配合古地图和现今的地图来找出大致的矿区范围。
在此范围中,再透过当地过去及现今的土地利用,包括矿湖的土地利用以及一些地标(例如老庙)的位置,去加以定位。这些断简残篇都是帮助我们拼凑早年的矿场位置的有用方法。
海山和义兴的势力范围
首先,我们先开始厘清太平和甘文丁两大拿律市镇。根据历史事实,两大市镇虽然分属于海山和义兴的势力范围,但是在拿律战争时期,两大市镇其实并不存在,它们是拿律战争之后英国人为了明确划分两派势力范围,而在矿池旁重新规划建立的新市镇(图1)。因此在过去,海山和义兴的采矿场范围,并不见得是今天的市镇。

图1:绘制于1880年至1881年间的太平市区,当时太平建镇第六个年头,这相信也是有记录以来,最早的太平市景。
资料来源:Errington, J. de la Croix. (1882). Les Mines d’Etain de Pèrak [Tin Mines of Perak]. Paris: Imprimerie Nationale.
据载,在太平和甘文丁还未建镇时,海山和义兴的势力范围有另外的名字,海山矿区称为“吉辇包”Klian Pauh;义兴的势力范围则称为新吉辇Klian Bahru。在马来文当中,Klian意指矿场。吉辇包与新吉辇的地名现今已较少人为人所知。
在空间上,根据瑞天咸(Sir Frank Swettenham)在拿律战争结束之初(1874年)所绘制的地图,便揭示了吉辇包和新吉辇的所在位置,它们都位在内陆沿山地区。这样的空间分布有其道理。
根据地形学的侵蚀与沉积原理,富含锡矿的砂石在山坡地被雨水冲蚀之后,便被地表径流带走,最终因为重力的缘故,较重的锡矿沙自然在搬运的过程中先行沉积,它们主要堆积在坡度骤降的谷口及山脚一带,越往下游的地区,堆积量越少。
由此,沿山一帶构成锡矿蕴藏区,即我们所见到的吉辇包和新吉辇。以实际环境与地图相互参照,已经提供大致的矿区所在,但可惜瑞天咸的地图尺度较大,未能提供细部的空间资讯。

图2:1874年瑞天咸所绘制的霹雳地图,在拿律河下游往上游处依序标注了Galien Pow(吉辇包)和Galien Bahru(新吉辇),他也在旁特别标注了“Mines”(矿)的字眼。
资料来源:Swettenham, A. Frank. (1975). Sir Frank Swettenham's Malayan Journals, 1874-1876. Kuala Lumpur, New York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 3
海山矿区吉辇包
在梳理完矿区的整体位置之后,接下来必须了解的是细部的矿区分布。那么,海山所属的Klian Pauh究竟在哪里?所幸这是一个相对容易解答的问题,虽然史料上少有材料明确指出海山矿场的位置,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它离开太平不远。
根据旧报章的记载,拿律战争结束之后不久,海山矿区随即就被规划为公园,并于1880年启用,即今天的太平湖公园,这个公园堪称马来半岛上第一个公园。
玩味的是,象征增城海山势力核心的何仙姑庙,也位在今天太平市区接近太平湖的地方。至于當局将具有经济生产价值的矿场规划为公园的原因,笔者将另文讨论。

图3: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休闲公园太平湖。
资料来源:Wright, Arnold., & Cartwright, H. A. (Eds.). (1908).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British Malaya: Its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P. 858.
从地图上看,太平湖并非是单一的大湖泊,而是一个湖泊群,其范围相当大,在不计算公园其他陆地面积的情况下,现有的湖泊面积总计就已有约19公顷(图4)。
根据历史材料,无论是吉辇包还是新吉辇,它们都是由多家矿场组成的矿区,因此今天所见不同的湖泊很可能是不同的矿场,故由此判定太平湖区应该是海山矿区吉辇包的所在。
然而必须留意的是,虽然湖泊区可以被理解为海山的矿区范围,但海山的范围可能不仅限于今天的湖泊区,像是在太平湖东北部沿旧甘文丁路的地方,当地目前虽然没有湖泊,但是却有一所名为Klian Pauh的国民中学。在吉辇包国中的北侧,也有一座名为Kampung Klian Pauh Baru的村庄。这些地名线索都揭示了旧时吉辇包的空间范围。

图4:太平湖与何仙姑庙。
资料来源:Great Britain. Inter-service Topographical Department & Great Britain. War Office. (1944). Taiping Retrieved 21 Dec 2019, from http://nla.gov.au/nla.obj-322654221
义兴矿区新吉辇
在得知海山矿区的位置之后,接下来就需要厘清义兴矿区的位置了。甘文丁不像太平那样,矿区因为太平公园(太平湖)的规划而被保留下来成为有利参照点。
但甘文丁与太平类似的地方在于,它是拿律战争之后,为了区隔海山义兴两大势力,而规划出来的市镇。因此可想而知,当时的新吉辇矿场位置肯定不是位在今天的甘文丁镇。
虽然甘文丁也有一座粤东古庙,但是根据粤东古庙的《倡建粤东古庙》碑文,粤东古庙其实创建于1882年,这个年份已经是后拿律战争时期的事了。在删去甘文丁的可能性之后,接下来必须要推断的是新吉辇可能的相对位置。
新吉辇的可能地点理应是位在甘文丁接近太平市区的方向,如此才能构成我们见到的资源(矿地、水源)争夺。事实上,甘文丁与太平市区之间是由旧甘文丁路(Jalan Kemunting Lama)所连接,这条古老道路或许是新吉辇经吉辇包通往马登港口(锡矿由此输出槟城)的道路,因此矿区很可能出现在其周边。
为此,笔者对旧甘文丁路沿线进行访查,在该路段距离甘文丁1.8公里处,太平3.3公里处的地方,见到一间供奉大伯公的福德祠(图5),该庙建立时间不详,但重修于1899年。
该庙庙名也标有当地的小地名,作“新港门”。新港门也是早期华人对于新吉辇或义兴矿区的指称。因此福德祠的庙名,提供了一个很明确的线索,即新吉辇的范围其实也包含本区。

图5:新港门的福德祠。
资料来源:白伟权摄(2012年6月7日、2015年1月28日)
再观察福德祠周遭范围的环境,该庙矗立在史格士山(Scott Hill,华人称“伯公岭”)东侧,在它的对面则是麦士威山(Maxwell Hill),两山之间是一块狭长的谷地,这片谷地地势异常平整,重要的是,这条锡矿区带其实往东南方向也能够延伸至吉辇包所在的太平湖区。
这里现今已作为为政府军事用地。而打开太平1913年调查的旧地形图(Topo Map)显示,该地区在1913年以前仍是一片矿地,可见到处处矿湖(图6)。比对1929年的霹雳岁入图(Revenue Survey Map),这片矿地其实是铁船(dredging)采矿区(图7)。
可以肯定的是,铁船是殖民时期的产物,由于当时许多华人旧矿场在传统的技术条件下,已经无法继续开采,因此许多矿地都被欧洲企业购下,发展铁船采矿。因此铁船矿场的所在,为我们寻找新吉辇旧矿场的位置,提供了重要线索。

图6:福德祠对面的旧矿区。
资料来源:
1. 旧地图:Federated Malay States. Survey Department. (1943). [Malaya 1:63,360] Retrieved 21 Dec 2019, from http://nla.gov.au/nla.obj-257422633.
2. 卫星影像图:Google Map

图7:1929年太平地区的土地利用分区图可见到旧甘文丁路右侧都属铁船矿地。
资料来源: Federated Malay States. Surveyor General F. M. S & S. S.. (1929). Perak 1929. [F. M. S Survey No. 244-1929]
另外,根据太平文史研究专家李永球先生的〈甘文丁曾经‘迁镇’〉一文,福德祠对面在1920年代以前曾经有过华人聚落,一些会馆像是惠州会馆也建立于此,但在1920年代本区被欧洲铁船收购以后,便已经迁至今天甘文丁市区粤东古庙附近了。早期的义兴公司主要是由惠州人所组成,这里是义兴矿区,应该是合理的推断。
综合上述“新港门”福德祠的位置、本区地形、与吉辇包的连接性、旧矿地分布,再配合最早由英国人所绘制的地图相对位置,我们几乎能够确认,义兴旧矿区新吉辇所在的地方即是福德祠对面那片平坦的纵谷区。那么,最后需要解决的,即是吉辇包和新吉辇两大集团矿区之间的交界处了。
根据现有材料,绝大部分提到义兴海山矿区的地名多比较笼统,较为细致的空间范围仅会提及吉辇包和新吉辇,而两区内部的小地名则鲜少出现,所幸1862年第一次冲突时,在两造矿主向槟城英殖民当局申诉的文件中,留下了关键性的线索。
两大集团的矿区界线
在殖民部档案CO273当中,记载了义兴公司伍庚辰和Ung Bun Chium对于海山领袖的控诉,这件事也是拿律战争爆发的导火线。他们指两位海山矿主Yiong Kan和李观贵率众从他们位在“Gu Gok”的矿场前来捣毁伍庚辰的水道(CO273-5:493-494)。
从这段叙述中,我们虽然无法了解义兴领袖矿场的所在地,但却至少知道“Gu Gok”是海山矿区,而两者前去破坏义兴水道则多少显示了这里是海山矿区和义兴矿区之间的前沿,因此“Gu Gok”这一地名对于义兴—海山矿区交界的判定,有着重要的意义。
“Gu Gok”究竟是哪里?根据1914年马来亚铁道公司(Federated Malay States Railway)出版马来半岛旅游手册中的太平地图,笔者在旧甘文丁路新港门福德祠对面的地区,找到有个Gugop的地名(图8),可以推知它就是资料上的“Gu Gok”。
在现今的Google地图中,当地附近也有个Kampung Gugup。按此,Gugup就位在新港门当中,且已经接近今天的甘文丁市区,因此可以确定,这里是旧矿区,也是义兴及海山矿区相互紧邻的前线地带。

图8:Gugup的所在位置。
资料来源:Anonymous. (1914). Federated Malay States Railways: Pamphlet of Information for Travellers: Tours in the Malay Peninsula.
还原两派经济生产空间
总体而言,矿地的空间位置是了解拿律战争爆发的重要基础,透过旧矿区的定位,我们大致还原了吉辇包和新吉辇这两个海山和义兴的矿区所在,对于两派经济生产空间的理解,必须要丛带状的空间概念出发,而非点状概念。意即它们都不是今天的太平和甘文丁市,而是在附近的条状地带。
吉辇包由今天的太平湖开始,一直沿着麦士威山与史格士山之间的谷地往西北方向延伸,一直到Gugup一带。而新吉辇矿区则是由Gugup一带开始,一直往今天的甘文丁市区方向延伸。两者位置紧邻并且构成一条带状分布的锡矿地带(图9)。
这条锡矿地带由多家分属于海山和义兴的矿场所组成。按照地形学的原理,我们所见到的吉辇包和新吉辇其实是老天爷的决定,这样的分布造成海山和义兴矿区无可避免地按着这个条带状的地区发展,并出现紧邻彼此的现象,最后才衍伸出Gugup的冲突,並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拿律战争。

图9:拿律旧矿区的重构结果。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 白伟权(2016),《国家、产业与地方社会的形构:马来亚拿律地域华人社会的形成与变迁(1848-1911)》。台北: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地理学系博士论文。
- 李永球(2011年4月10日),〈甘文丁曾经 ‘迁镇’〉。《星州日报》。
- CO273-5 Straits Settlements, Original Correspondence.
- Errington, J. de la Croix. (1882). Les Mines d’Etain de Pèrak [Tin Mines of Perak]. Paris: Imprimerie Nationale
- Swettenham, A. Frank. (1975). Sir Frank Swettenham's Malayan Journals, 1874-1876. Kuala Lumpur, New York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Wright, Arnold., & Cartwright, H. A. (Eds.). (1908).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British Malaya: Its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 Anonymous. (1914). Federated Malay States Railways: Pamphlet of Information for Travellers: Tours in the Malay Peninsula.
白伟权,新山人,台湾师范大学地理学系博士,现为新纪元大学学院助理教授。关注本土历史与文化,著有《柔佛新山华人社会的变迁与整合:1855-1942》。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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