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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重返游托邦:限行令下的自游行

陈文辉

【书海蜃楼】

时光荏苒,限行令开始执行已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回想这段一周一次为家人出门采购以外就足不出户的日子,意外地发现那是一段异常自由的生活。

相信对很多人来说,限行令时期宛如身陷牢狱,与自由丝毫沾不上边,但对我个人而言,这段日子最真实的滋味确实就是自由的味道。自己像是从“日常”这座牢狱被释放出来,重新获得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自由。

限行令之前的“日常”,是毕业以来一点一点演化出来的。它不是突然套在身上的巨型枷锁,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在理想追求与现实妥协之下渐渐盘结纠缠的无形蛛丝。

若非今年这场劫难,也没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其实就已经生活在一个盘丝洞之中。捆绑自己每日每分每秒的每项活动也都是自己选择的,半年前的那个自己也并没有特别觉得不自由,何以困在家里反而尝到了自由呢?

当旧的日常被瓦解,新的常态又未成形,既不能像过去那样,也不知未来会怎样,醒来张开眼睛不再是直通某个目的地的狭长通道,而是一片任君驰骋的宽广平原。限行令确实把我困在了家里,但也把这座盘丝洞变没了。

若生活是一场游戏,限行令就是把这游戏从练级屠龙的角色扮演游戏变成了漫无目的的开放世界游戏。

而开放世界是本无字天书,虽无一字,每次翻阅都会生出一段故事。限行令为我解放的时间,终成了一段近没日没夜,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畅玩各种电脑游戏的经验。这是一段重返游托邦的旅行。

“游托邦”,顾名思义就是游戏者的乌托邦。这个世界里头只有“无用阶级”,子民的日常就是玩游戏。之所以说是“重返”,是因为我小时候也曾是游托邦的子民。

回忆游托邦

我生活在游托邦的时候,游戏界像是进入了一个地理大发现的辉煌时期。发现新大陆不只是新游戏的开发,而是全新的类型和题材的创造。角色扮演、动作射击、模拟经营、恋爱养成……哪怕只用以MB计算的硬盘空间,游民依然在先驱开发者的引领下闯荡热血江湖、扮演帝王将相、喋血战场、上天下地、遨游七海。

哪怕以今日游戏市场之庞大、技术之先进,和那个时代已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许多当时的经典,打个宽屏补丁,换个高清皮肤,在今时今日的游戏市场依然有过之而无不及。游戏画面会过时,玩法却很多时候历久弥新,甚至是后来者难以超越的。能在这个游乐场般的国度经历这个时代,是我觉得无比庆幸的事情。

对我而言,游托邦是一个游乐场,却更是一所学府。我最记忆深刻的各种知识和技能大多来自游托邦。比如熟悉世界地图是因为我在《大航海时代》曾经带领船队拜访过那个时期大部分的重要港口。

基础的历史知识,日本战国史、三国史、文明史、帝国扩张史、二战史也不少是在游戏过程中打下基础的。现实中,从生活规划到团队管理所运用到的策略,也是在游托邦之中当明星经纪人、餐厅老板、铁道大亨、一市之长、一国之君等经验中积累形成。

环境观察、危机反应、挑战困境的意志、坚持练习的毅力,今日的我所具备的各种能力几乎都离不开游托邦的滋养。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相信什麽玩物丧志。虚度时光的玩家,只是不会玩而已。

离开游托邦

对身边认识我的人来说,我多少有个“游戏玩家”的身份标签。在过去的十多年,自己却隐隐地觉察到,游托邦这个世界已经和生活离得好远好远。纵使不愿放下游托邦的国籍,但我顶多是个偶尔返乡的游子,不再生活在其中。

那些再玩一回合结果玩到天亮的日子早已逝去,哪怕偶遇年度好游戏也很少有像当年那样能玩到烂熟于心的。很多新游戏入手后,连结局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就被打入冷宫。偶尔在电脑桌面看到打开游戏的快捷键,都没有勇气按下去。

是新游戏不好玩了吗?不是的。游戏市场确实泛滥着烂大街、无诚意的垃圾作品,以至在单机游戏时代成长的我对于许多网游和手游都难有好感。但不管什么平台,好游戏从来不曾在游戏市场中缺席过。

是许多生活的责任和选择,让自由地游玩的条件被日常生活的规律消灭殆尽。选择了在现实中的盘丝洞挑战打不完的蜘蛛精,就只能与洞外的游戏世界告别。虽然没有后悔,但总有丝丝无奈。

阅读《游•托邦》

写这篇短文之前,一口气看完了一直闲置在办公桌上的《游•托邦》。这是来自《Game ON》专栏里精选十六篇文章结集而成的小书。知道这本书时,十分期待又抗拒购买,买了之后其实也迟迟不敢打开来阅读。

隐隐觉得这十六篇轻飘飘的文章,对于离乡背井的游托邦子民而言,是何其沉重。也只有重返游托邦之后,才有了翻阅它的勇气。

作为游托邦子民,这十六篇文章道出了很多集体回忆,也让我发现一直以来的困扰和遗憾不是个人的特殊体验,而是一代游民的共同经历,也是一代游民的共同苦恼。

对于游民,这是一本记忆之书,而如果你一直无缘接触游戏,对游戏只停留在玩物丧志虚度时光的这种认知,看过的游戏仅是那些换皮滥制的网游和仅供消遣的手游,或许这本书能让你发现一个新国度。

游戏,很多时候不只是一场游戏那么简单。

重返游托邦之后

这次因祸得福得以重游旧地,痛痛快快地在游托邦里畅游一段日子,无比深刻地让我感受到明明合理的日常规律是如何让人毫无意识地丢弃轻易可以获得的幸福。

审视限行令之前的日常,其实当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不得不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重要,或至少没有值得让它侵佔如此庞大的时间和吞噬如此巨量的精力,以至于限杀了生活其他同等有价值的可能。

如果没有这段限行令的体悟,我会发现日常规律的霸权吗?我会不会就被这种日常消耗殆尽呢?思之极恐。

“新常态”成为一个热词,少不了思考怎么适应一套新的社会日常所带来的麻烦、危机与挑战。不过,旧秩序旧趋势消解之后,我们必然也从某种以前看不到或挣不脱的老问题中解放了出来,或许更值得反思和讨论的是在这个新的时期,我们要建立什么样的新规则,剔除哪些旧习惯。

当问题意识从思考必须怎么适应,到思考可以怎么建构,或许是这次大祸中隐藏的一份大礼。个人生活如是,公共生活也应如是。


陈文辉,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现任自由业者,从事辩论指导、文化普及与三语翻译工作。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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