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共的战斗与医疗:医务员和大医生
【欲说还休】
马共的战斗自1948年颁布紧急状态始,至1989年签订和平协议止,历时41年才终於达成和解,解除武装。在这么漫长的游击战斗里,马共的医疗体系依赖“青草药医生”丶医务员和“大医生”三个系统来维持。前二者主要以中医学为依归,透过内部培训和传承来维系,后者则是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正规西医,一直到1970年代才有建制。
游击部队对医疗的需求很大。早期马共在少数“青草药医生”的主治下,带领和培养了一批医务人员作为支援,因此各单位领导会从战士中挑选适任的同志来担此任务,其中有人在上队前就有医药背景,另一些则完全没有基础,赶鸭子上架。
部队物色医务员没有特定标准,如果单位里正好来了具有医学背景的同志当然就责无旁贷,没有的话,便尽可能挑选有兴趣丶肯学习丶胆大心细的对象为医务员,再从最基本学起。如果实在没有理想的人选,可能会指派战斗力相对不足的同志出任此职,而符合这些条件和特质的人通常是女性。
【欲说还休】
马共的战斗自1948年颁布紧急状态始,至1989年签订和平协议止,历时41年才终於达成和解,解除武装。在这么漫长的游击战斗里,马共的医疗体系依赖“青草药医生”丶医务员和“大医生”三个系统来维持。前二者主要以中医学为依归,透过内部培训和传承来维系,后者则是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正规西医,一直到1970年代才有建制。
游击部队对医疗的需求很大。早期马共在少数“青草药医生”的主治下,带领和培养了一批医务人员作为支援,因此各单位领导会从战士中挑选适任的同志来担此任务,其中有人在上队前就有医药背景,另一些则完全没有基础,赶鸭子上架。
部队物色医务员没有特定标准,如果单位里正好来了具有医学背景的同志当然就责无旁贷,没有的话,便尽可能挑选有兴趣丶肯学习丶胆大心细的对象为医务员,再从最基本学起。如果实在没有理想的人选,可能会指派战斗力相对不足的同志出任此职,而符合这些条件和特质的人通常是女性。
挑选医务员无特别标准
在文献和田野里,我们看到因不同历程而成为医务员的女战士。1977年才上队的医务员凌云(化名)在其口述历史中指出(1),部队挑选医务员没有特别的标准,因为她自幼失学,更谈不上医学背景,但她认为受委任者必须符合一个要求:“就是你自己本身要有兴趣,做东西要细,因为医务这样专门,你不可以随便的,打错针就糟糕了!”
凌云是从零学起。首先,她根据中英对照表熟记药名,接着学习其他基本医学常识,如打针丶静脉注射和洗伤口。尽管初期适应不来,见到血就感到晕眩,但她没有轻言放弃,反而排除万难,克服障碍。
她的丈夫道出她习医的态度和决心,称她心思细腻丶充满好奇心和求知欲。他举例,部队在饥饿时期靠野菜野果维生,但这些食物难消化,经常会原封不动地拉回出来。他开玩笑说,拿去洗乾净还可以再煮一次丶再吃一回。
但凌云不同意,她说同志们曾经吃过一种麦类,吃了也是整粒排出来,她在河边看到这些排泄物,好奇之下捞起来研究,发现排出来的麦只是麦壳没有麦心,其实是消化了。凌云用这样的精神,经过磨练后成为医技精湛的医务员,救人无数。
“山交”人员常需医务服务
文献里也记载了“山交”医务员的工作(2)。“山交”是指山路交通,是负责传送物资和情报的运输队。1974年参加“新医务员培训班”的一心,因为形势突变,未及结业就随突击队出发。
她撰文记述,通常一支“山交”跑一趟旅程,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或更久才能归来,因此途中须有医务人员,备齐常用口服药品丶注射药剂丶常见疾病的特效药丶急救药物丶手术器材丶简便扛架等等所须的药用品随行。
“山交”队员行军,每人负重高达70公斤,50公斤为下限。以此负重量在雨林中行进,“山交”队员经常发生跌跤丶扭伤丶脚伤痛丶手麻痹丶筋骨劳损丶腰肌劳损等状况,因此“山交”医务员的工作主要是为同志按摩丶搽跌打药丶施行针灸等护理。如果有病号须要注射针剂,医务员还得趁下河洗澡时提个小针罐去汲水丶过滤丶煮沸,来为注射器具消毒。
“山交”队员体力消耗大,因此每趟走上十天八天的路以後,指挥会根据需求宣布休息一天,这反而是医务员最繁忙的时刻,因为她要为同志们注射葡萄糖钙丶肝精丶全B等补身药剂。如果行军路上采集到“大力王”丶“五爪茅头”之类的进补草药,又恰巧狩猎到的野兽有剩下的骨头,她也会趁这一天煲“靓汤”给同志补充元气!
尽可能具备各科知识
地下组织出身的五星(化名则)(3)是具有准医师资格的医务员。她学过中医三年,但未及结业就上队了,然而她在部队的身份却仍只是医务员而非医生。
不过五星行医专注,行军不怕苦,战斗不怕死,只怕医疗失误。她说:“我比较担心的是谁会死在我的手上,我希望不要有一个人死在我的手上。”
部队缺乏外科医生,医务员尽可能具备各科知识,一人顶几人用。无论是骨科丶内科丶妇科,也不管是伤风丶感冒丶扭伤丶枪伤丶内伤丶外伤,或者从树上跌下来,只要有同志出事,五星都做了万全准备,以应对各种状况。正是这种专心致志丶心无旁骛,方使她在军中行医十年,从未出差错。
像五星这样有充足中医知识的医务员尚且战战兢兢,那些出於勉强丶被指派出任医务员的同志,压力可想而知,《葵山英姿》的作者波澜就是其中例子。
向贫困农村增药
1960年代,波澜随部队到了边区,司令员指示大家确切开展农村工作,尤其着重群众服务和治病。原来当地农村贫苦,长期缺乏医疗资源,某次村里闹疟疾,病患服用马共赠予的奎宁,都奇迹般痊愈,从此将奎宁丸丶感冒药丶止痛丸丶止泻痛及胃片等常用药视为“神药”,并对马共非常感激。
鉴于此,司令员指派多名同志跟随部队医生习医,以便更好地落实群众工作,结果波澜“不幸被点中”了。她虽不乐意却不敢表达:“在同志们的眼里,认为我非常荣幸和光荣地被点中学习医务,还对我表示祝贺!但在我的内心里却感到非常不幸地被点中,我一向不喜欢医务工作,但不敢直说,认为这是党和领导人对我的信任,我只有坚决服从。”
医务工作从简单的注射丶量体温丶识别疾病与药物,以及强记药名和使用方法开始。波澜觉得难倒她的不只是医学,还有英文。
她写道:“要记住某种药水注射哪一种病可不简单,药水名称和说明全部是英文,我的英文基础本来就很差,上队几年完全没有接触,连英文字母都快忘记了,只能靠死背。”
学习针灸时,她又遇到新的困难,因为扎针不难,穴位难记:“只记住十多个常用的主要穴位做针灸就算了。”(4)
“大医生”多是红二代
将医务工作分配给既没有兴趣也不太能胜任的女同志,其实对医病双方都是负担。不过这种靠女同志现学现卖的医疗品质,在“大医生”到达边区後就获得极大的改善。
根据文献和田野的整理,在1970年代由北京经越南丶泰北返抵边区的“大医生”,无一不是女同志,计有南方丶陈娜丶谢新丶谢宁丶瑞华丶罗兰丶陈熖丶林东丶林红丶林静等人。(5)她们之中有些名字仅见於文献,另几位在田野里常有耳闻,但联系不上,或表达不愿多谈。
事实上“大医生”都是具备书写能力的历史证人,若她们能够放下疑虑丶开诚布公接受专业的口述历史计划,或撰写自传,相信会成为马共整体历史的重要环节,无疑也会成为军事医疗史上的重要文献。
某种程度,“大医生”专指一批由北京培养的马共子弟。她们大部分的共同点是“红二代”,不是干部子女,就是烈士遗族。她们幼年被携往中国,辗转到北京接受中小学教育,再由党分配和安排进入医学院习医。
为了有更好的临场锻练,她们都先後赴越南学习,同时也在越战的战场上实习。完成阶段性的训练後,她们重返北京进一步进修,再分批派往马泰边区,亲身投入马共自己的战场。
此前她们在北京成长丶生活丶学习,完全没有游击经验,她们是成为女军医以後才成为女战士的。
“大医生”引进现代医学知识
根据资料,比起上述“红二代”,马共最早的“大医生”应该是林德籁。1968年林德籁丶方小浪夫妇来到边区,林以余洁为队名在军中行医。
牙医方纪回忆,1968年开始牙科服务之初,面对同志不信任,余洁给了很多温暖的支持。余洁还主动要求方纪拔一颗颌大臼龋,为方纪在部队竖立威信(6)。然而余洁在1970年6月,因获悉方小浪在肃反中被诬陷为敌奸遭处决,悲愤之下自杀身亡。
余洁死後,“红二代”才陆续抵达前线,使马共的医疗建制出现重要的分水岭,土洋分流,高下立见。“大医生”团队以现代医学知识丶新式药物丶医疗器材和手术技能,大举提高了伤病的治愈率及存活率。
下篇我们将透过更多医案,一窥游击部队日常所面对的疾病丶损伤丶中毒丶保健及其他状况。
注释:
1. 潘婉明访问,凌云夫妇口述,2009年12月6日,马来西亚。
2. 一心,〈交通路上医务员〉,参见: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吉隆坡:21世纪出版社,2006,页208-212。
3. 潘婉明访问,五星口述,2007年12月19日,马来西亚。
4. 波澜,《葵山英姿——女游击战士三十五年森林生活实录》,吉隆坡:策略资讯研究中心, 2015,页238-239。
5. 资料见: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203。
6. 原“3中”牙科组,〈十二支的牙科医疗工作〉,参见: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191-192。
潘婉明,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兴趣包括马共历史、华人新村、左翼文艺与性别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