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今年5月4日是卫塞节(Wesak Day),全国公共假期。这也是马来亚自1962年1月颁布卫塞节为全国公共假期以来,第62次全国欢庆这项佛陀纪念庆典。

每年公历五月份的第一个月圆日,为佛陀诞生、成道和涅槃的纪念日,三期同一庆,称作卫塞节。这是世界佛教徒联谊会1950年所议订的。马来西亚佛教徒以这个日子作为官方佛陀纪念庆典,充分体现了与国际潮流同步的一面。

实际上,卫塞节列为马来西亚公假,并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经过了一个冗长的争取过程。

进一步来说,我们所说的马来西亚佛教界,并不是一个单元化的整体,而是多元源流存异求同的融合体。在过去争取卫塞节公假的过程中,各源流佛教相互谅解与团结,进而展现统一诉求的声音,是值得后人去深刻体会和学习的。

锡兰佛教与英殖民者

关于卫塞节列为公假,就目前史料来看,其源头理应为锡兰(斯里兰卡)佛教。

在现存的东方佛教源流中,最早与西方现代文明接触的,是锡兰佛教。以僧伽罗人为主要族群的锡兰,是一佛教国家。在殖民统治之前,佛教在这个岛屿国家传播并延续了两千余年。

18世纪开始,英国殖民势力渗透锡兰。在欧洲经历了现代化历程的西方基督宗教来到锡兰,传教士对当地土人社会的佛教信仰予以贬抑,引发主流族群不满。然而,殖民社会是上下不对等的阶级社会,传教士所代表的西方殖民者信仰,虽引起当地社会的不满却又对其无可奈何。

以此东、西方接触为契机,锡兰佛教在内部反思和外来因素的相加与催促之下,先于其它源流的佛教进入现代化进程,也以主流社会的佛教信仰,来团结被殖民者和建立主体意识;19世纪发生在锡兰的几场僧侣和传教士论辩,对当地佛教影响深远,也让锡兰佛教在西方社会的知识传播起了良性作用。

英殖民下的锡兰,列圣诞节为公假,但当地社会的僧伽罗人无疑占多。民族主义驱使下,锡兰佛教争取将佛诞列为公假。1885年,英殖民政府认可锡兰佛教徒的信仰,列五月卫塞佛陀庆典为公假。

这是殖民统治下,锡兰佛教徒极力争取而得的成果,也是近代最早的卫塞节公假。从争取到成事,都与18世纪到19世纪,锡兰佛教处于东西方夹缝的历史大背景息息相关。

宽容谦让促成统一诉求

马来西亚佛教徒之争取卫塞节公假,跟英殖民时期,大英帝国殖民地之间的人群流动有关。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锡兰僧伽罗僧人和俗人前往各殖民地,包括了马来半岛。

当时,各地的佛教徒,只有锡兰有卫塞节公假的传统。锡兰佛教的寺庙,也延续了原乡传统,虽然没有公假,依然会结合僧俗来大事庆祝一番。在这样的背景下,同样是英殖民地,锡兰列卫塞节为公假,佛教徒得以放假庆祝,但来到了马来亚却没有,锡兰佛教僧俗也就发起了争取卫塞节公假的吁请和行动。

争取卫塞节公假的背景,当然跟英国殖民下,锡兰佛教僧俗的到来有关。但是,锡兰的僧伽罗佛教社群在马来亚,毕竟只占了少数。执政当局认为,颁布公假必须符合集体利益,在多元的社会里,人数成了关键因素。

在新加坡,由锡兰佛教徒组成的新加坡佛教会,就于1947年在当地提出了卫塞节公假的申请,惟官方以有关群体在数量上不具代表性而拒绝;在马来亚,锡兰佛教徒提出了卫塞节公假倡议之后,以居士为主的信众,特别是通晓英语且游走于南、北传佛教者,在多元源流佛教群体之间串联,最终取得佛教界共识,即以公历五月的第一个月圆日,为三期同一庆的佛陀庆典卫塞节,名称与日子,都是锡兰佛教的传统。

然而,我们应该看到是,即使锡兰佛教徒具有意识且付诸行动,却无法在数量上,取得官方认同。锡兰佛教与现代化潮流最早相遇,但始终坚持某些长期传统,如卫塞节的名称与日子,都没有准备妥协的意味。

在这方面,其它源流的佛教,特别是人数最为众多的北传华人佛教僧俗,在协调过程中,展现了最大的宽容和谦让,接受锡兰佛教传统的五月月圆日三期一庆为佛陀庆典日,促成佛教界整合力量,以卫塞节之名,向官方提出诉求,争取佛教的公假。

卫塞节陆续列为公假

马来西亚最早的五月月圆卫塞节公假,落实在原海峡殖民地的槟城和马六甲及马来州属的吉打和霹雳等四州,时为1949年,五色佛旗飘扬,比世佛联的议决早了一年。惟霹雳只在1949年颁布公假,之后即撤销,直至与联邦的颁布同步为止;其它三州则维持至今。

在上述几个州属得偿所愿之后,佛教界继续不遗余力地争取全国公假,这期间只有在1961年获得玻璃市执政当局的同意,颁布了该州的卫塞节公假政令。

卫塞节列为全国公假始自1962年。这期间,马来西亚各源流佛教僧俗凝聚为一个整体,展现了团结的力量,从殖民时代一直到独立建国之后,都不间断地向执政当局争取在全国范围内颁布卫塞节公假,最终于1962年如愿。

然而,由于这项颁布刚好是马来亚联合邦扩大为马来西亚的前一年,翌年加入的东马并未能就此沿用,后经两地佛教徒分头争取后,才分别于1979和1988年颁布了卫塞节公假。纳闽的情况也一样,是在成为联邦直辖区之后,沙巴才颁布的卫塞节公假,因此到了翌年(1989年),纳闽当局颁布卫塞节公假的政令。如此,卫塞节才在马来西亚全国范围内完全落实为公假。

卫塞节公假功劳归属

近些年,关于争取官方列卫塞节为公假的功劳归属讨论,颇有一些不同立场的观点和立论。

虽然只是半个多世纪之前的事,但当年投入事件的当事人或亲历者都已不在,无法向当事人征询争取过程的真相。在更多的史料文献被提出作为佐证,来达到坚实的结论之前,很多时候我们都得话留三分,以待来日的定论。

资深佛教工作者洪祖丰所著册子,按目前搜集所得史料,梳理了马来西亚佛教界争取卫赛节公假的过程。

从整个卫塞节公假的背景来看,能提供这样的历史经验和动机的,理应是锡兰佛教徒。说锡兰佛教徒点燃了争取卫塞节公假的火苗,应该是不会错的。

惟无可否认的是,在讲求人数的多元社会,能提供庞大信徒人数,让当政者愿意正视佛教界诉求,最终颁布卫塞节公假政令的,无疑是北传汉传(华人)佛教。他们在佛教界协调的过程中,不坚持自身传统的农历四月初八佛诞,而接受锡兰佛教徒所主张的五月第一个月圆日,以及卫塞(Wesak)这一锡兰佛教传统的佛陀庆典符号,从而让马来(西)亚佛教界在面对官方争取佛教公假时,凝聚为一个整体、拥有共同诉求。

在北传汉传佛教的原乡,南来的华僧们都没有卫塞之名堂和五月三期同一庆的经验和认知。然而,以南来华僧为主体的华人佛教徒,却能在新生地快速学习,并且接受卫塞之名和三期同一庆这个概念,从而在我们这个南、北传佛教的交汇点,将多源流的佛教拧成一个整体力量和声音。最终卫塞节公假能成事,华僧所主导的汉传佛教及其所代表之庞大信徒人数的加入,是一至为关键的支点所在,这是须予以肯定的。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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