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砂作响】

历经第15届大选,砂拉越政党联盟(砂盟)和沙巴人民阵线(沙民阵)所组成的婆罗洲联盟(Borneo Bloc)一跃成为联邦政府第三大阵营,更首次由东马人出任副首相。

回看历史,沙砂在马来西亚成立初期遭联邦政府干政后,共有两波自主权运动。

第一波是1985年至1994年,由沙巴团结党所掀起的自主权浪潮。砂拉越时任首长泰益并未跟随,最终在马哈迪的强势介入和分化下驯服。

第二波缘起于2008年政治海啸,由沙巴进步党退出国阵开始掀起,最终构成沙砂本土政党就此事合作。

2012年,在沙巴卡达山领袖杰菲里吉丁岸(Jeffery Kitingan)的撮合下,沙巴政党联同砂拉越国民党(SNAP),组成婆罗洲联合阵线(United Borneo Alliance,UBA),是马来西亚史上首个跨越沙砂的政党本土势力,提倡马来西亚“一国两制”,无奈不获人民支持。

2014年,这波浪潮由砂拉越新任首长阿德南承接,以砂拉越作为领头羊,积极争取沙砂权益,并遇上2018年以降的西马马来穆斯林选票分裂,沙砂渐成造王者,沙砂自主权因此渐为主流。

团结政府上台后,沙砂的声量再次拔高,除了来自砂拉越的法迪拉担任副首相,还有来自沙巴的阿米占担任首相署(沙巴及砂拉越事务)部长。

趁着六州选举前夕,且让我们盘点沙砂权益在团结政府下的推进。

州或邦?宪报迟迟未颁布

2021年12月,国会修宪恢复沙砂地位后,联邦政府至今仍未就该使用“邦/region/wilayah”或“州/state/negeri”代称沙砂颁布宪报。

副首相阿末扎希曾在今年一月率先表态,应弃“州”而改用“邦”;首相安华随后却四两拨千斤,声称沙巴、砂拉越、马来半岛是三个平等的实体,使用何种称谓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三者的实质情况为何。

笔者认为,安华是有意识到变更称谓的重要,毕竟这会涉及人民对三者平等地位的初步认知,但他解释仍需请示过马来皇室和国家元首,才能将此事带到国会寻求通过。

如今已过去五个月,事情仍未见有所进展。

变更称谓的重要性,体现在砂拉越将最高行政长官的称谓从“首长”改成“总理”一事。

尽管砂拉越和沙巴拥有相同的宪法地位,两地最高行政长官的实质权限类同,但相对于沙巴的“首长”,砂拉越的“总理”称谓,却能立马凸显砂拉越之地位与马六甲、槟城不同。

为此,沙巴首长哈兹兹也受促跟随砂拉越的步伐,改用“总理”一称。

然而,相对于砂拉越政权,哈兹兹在团结政府上台后,一直面临地位不稳的窘境。惊险度过年初来自巫统的挑战后,哈兹兹忙于筹创民意党、收纳民兴党跳槽议员,尔后于5月在沙州议会通过反跳槽法,以宣示地位稳定。

估计沙巴政府接下来将挪出更多精力,放在取回自主权的议题上。

35%国席比率仍未拍板

日后最能保障沙砂权益的,莫过于恢复35%国会议席比率的提案。

不过,这项提案受到了部分机构和学者反对。沙砂人口仅占全马人口的20%,在国会拥有35%的议席,显然不符合票票等值的原则。

回看马来西亚成立时期,马来亚的国席比率不得超过三分二的协议,实际上符合各方的议程。

对马来亚而言,能够压低新加坡国席比例,减少华裔的政治影响力;对新加坡而言,这是换取更多自主权的筹码。在当时冷战背景下,各方都认为,这项安排能够拉近城乡之间的贫富差距,减少左翼势力扩张。

据学者费莱彻(Nancy McHenry Fletcher)所著的《新加坡的脱离》,新加坡当时的高人口理应可分得30个国席,最终却只获得一半(占议席总数的9%)。其中原因,包括相较多为乡区的沙砂,新加坡是高度都市化的地区,理应获较低的国席比率。如此倾向乡区的做法,也是旨在争取左翼政党支持马来西亚的成立。

简单来说,这是当初沙砂参与成立马来西亚时,所拟订的条件之一,是“结婚条件”;当时参与马来西亚成立的各方,皆同意了这些条件。因此,不应因其不符合票票等值的原则,就直接将其否定,反之应当遵循当初的协议精神。

但是,恢复沙砂35%国席比率的影响过于深远,需要考量的细节繁琐。

希盟1.0和慕尤丁时代,恢复沙砂35%国席比率都停留在口头承诺,直到依斯迈沙比里时代,MA63特委会才同意了这项提案。无奈,相关建议书还来不及提呈内阁,就迎来了闪电大选。

如今,法迪拉正推进恢复35%国席比率的提案,目前正处于政策决定(policy decision)的阶段。

相较过去,信奉多元主义的马来半岛选民或许更能接受此提案,毕竟沙砂话语权的提高,有助抵挡伴随“绿潮”而来的种族及宗教极端主义。

教育权与医疗权

完整的教育自主权和医疗自主权,也是沙砂人民很是关注的议题。

实际上,在马来西亚筹组之际,沙巴、砂拉越、新加坡已有成熟且独特的教育与医疗政策。

《沙巴独立20点》和《砂拉越独立18点》都分别提出延续各自教育和医疗(仅砂拉越)自主权的诉求。

然而,这两项自主权在谈判的过程中被妥协,在《马来西亚协议》中皆属于联邦政府的管辖权限(沙巴的医疗自主权只能维持至1970年)。

反观,新加坡则透过较小的国席比率,争取到教育及医疗自主权。

砂拉越在近年表现得更为积极,要求自行制订教育医疗政策。

以教育自主权为例,砂拉越要求去种族化和去宗教化的政策,同时推崇英语为教学媒介语,并全面承认统考。如此的教育政策方向与马来半岛主流民意相左,联邦政府目前仍未就此事给予任何的口头承诺。

目前,联邦政府仅赋予了沙砂招聘教师和医疗人员的行政自主权。如此一来,沙砂得以避免表现恶劣的教师或医疗公务员被“发配边疆”到沙砂,更能确保沙砂偏乡的教育和医疗品质。

石化能源仍未自主

沙砂是马来西亚最主要的石油与天然气出产地,石油与天然气的利益一直是两地政府与联邦政府博弈的关键事项。

希盟1.0政府倒台后,其竞选承诺中的20%石油开采税就较少被拿上台面讨论。

不过,沙砂政府已陆续在对境内石油公司抽取5%石油产品销售税,大幅增加了政府收入;与此同时,联邦政府也将两地的天然气监管权,从国油公司手中,归还予沙砂政府,好让两地政府自行决定天然气定价和新供应协议。

尽管如此,重要决策和资金管理的部分,仍紧握在联邦政府,尤其首相署手中,如国油公司的汇报对象仍是首相,而非国会。

MA63特委会的21项议题中,仍剩4项还未解决,其中绝大部分和石油相关:除了石油开采税,还有石油的现金偿付、石油矿物及油田、《2012年海洋区域法令》(750条法令)及沙砂在大陆架的主权。

其中,沙砂政府对《2012年海洋区域法》的立场极为强硬,拒绝两地领海主权从原本的200海里(370公里)缩减至3海里(5.5公里),因为边界的差异恰恰将决定石油开采税的多寡。

沙巴特殊的40%净税收

以上乃是沙砂共同面对的议题,沙巴还有一项议题有别于砂拉越政府。

净税收40%是沙巴独有的税收分享比例,在当年是参考了澳洲联邦政府和各州政府的税收分享案例。然而,联邦政府在513事件后的紧急状态期间,未经国会辩论就将这项比例改成固定拨款(2670万令吉),当初颁布的宪报至今还是机密文件。

2018年,时任财长林冠英曾以联邦政府财务状况不稳定为由,拖延落实这项承诺。时任首长沙菲益则回应可以体恤,考虑逐步落实40%的目标。

相对于沙菲益,哈兹兹政府在此事采取了更强硬的立场。沙巴政府于去年11月加入沙巴律师公会的诉讼,就此事起诉联邦政府,目前正待上诉庭审理。

然而,鉴于联邦政府过去是以“不光彩”的修宪方式,加上其中涉及的数额庞大,双方恐怕难以在短期内达成共识。沙巴政府还需继续力争这项税收分享比例,同时要求解密相关文件。

僵持局势下的空间

整体来说,尽管事态发展正面,沙砂的权益仍未得到切确的宪法保障,尤其是在最为关键的“邦/州”地位,以及35%国席比率的事项上。

如今恰逢六州选举,虽然沙砂不在这六州之中,其结果却对沙砂争取自主权有着至关紧要的影响。

事实上,马来半岛政治势力僵持不下,才最有利于沙砂争取自主权,因为唯有在这种政局下,沙砂作为造王者,其诉求才会获得足够的重视。

倘若国盟在是次州选赢得四州或以上政权,团结政府恐怕将会竭力安抚内部压力,同时争取自身所流失的马来穆斯林选票,而导致沙砂争取自主权的进程遭到搁置。

反之,希盟和国阵倘若大获全胜,国盟的威胁式微,沙砂作为造王者的地位恐怕也会动摇,无疑同样会影响团结政府对沙砂诉求的重视。

因此,唯有两组人马在此次州选中保持势均力敌的态势,恢复《马来西亚协议》才会继续成为团结政府的优先事项,并透过赋权沙砂抵抗绿潮,以确保马来西亚的多元和世俗。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