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之力

有则我忘了原出处的故事,某个村落有人突然得了怪病,变成了一头牛。

这怪病会传染,许多村民被感染后纷纷变成了牛。那些仍未被感染的人想方设法保护自己。

然而,吊诡的情节出现了,随着越来越多亲友被感染成牛,剩下的少数人不甘寂寞,开始自投罗网,加入牛群。

故事的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坚持不从众。

这故事的主题是“变形”,这在电影和小说其实很常见。比如卡夫卡《变形记》里变成了一只臭虫的格里高尔、宫崎骏《千与千寻》变成贪吃猪的父母、尼尔布洛姆坎普《第九禁区》变成外星虾怪的威库斯,还有备受争议的鲁斯迪《魔鬼诗篇》变成撒旦的查恰等等。

大致来说,这类变形主题都在处理真我、异我以及变形后的人际或社会关系之变化。就此而言,变形不见得就是“蜕变”,更恰当的说法是“异化”。因此,变形是可怕的,是诅咒。

那则村民变成牛的故事的巧妙之处,在于“变成牛”本来是件可怕的事情,但人们为了重建原有的社会关系或某些从众心理(这其实都是人群居天性的一部分),宁可“脱人入畜”;而最后坚持不变牛的人,反而因为失去了社会关系而成为孤立的人(违背人性的存在状态)。

从这角度来看,不管哪个结果,都是悲惨的,而这都是我们绝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不一样的变形故事

就此而言,最近上映的余修善导演的《虎纹少女》就非常有趣。虽然它也讲述变形,却跟大部分的故事有所不同。

在这部电影,变形不再是失去自我或异化的可怕故事(虽然它有可怕情节),反之讲述的是女性的自我觉醒,变形因此是蜕变而非异化。

《虎纹少女》讲述三个正成长的小学女生的故事:女主角査范(Zaffan)面对初潮后,迎来了身体、心理与人际关系的变化,从起初的小捣蛋鬼,慢慢长成一只凶猛的老虎;法菈(Farah)则相反,她在学校是个巡查员,对小村落的文化习俗(如厌恶月经)照单全收,俨然是传统礼教代言人,并且因为嫉恨而率众霸凌查范;马莲(Mariam)则是两人中的中间派,最终在她善良的本性与查范启蒙下,从一个怀着小公主梦的小女生,走出房间、离开父母、进入山林,蜕变成老虎。

在主角们蜕变或不变、反抗或驯服的过程中,穿插了各种马来乡野传奇、西方兜售来的公主梦、民间驱魔师的作秀、家庭与学校的规训,在在有意塑造出代代传承的良好女性身份:她们行为端正,衣着端庄,长大成人的归宿是在家当个良家妇女。

然而,也恰恰是如此的社会文化根基,一个“正常”的女性却很可能是个“不正常”的自己,而是外在社会对其本性的驯服。

于是,《虎纹少女》跟很多以变形为主题的故事不一样之处,就在于不变形(维持原貌)才是失去自己,是自我驯服于社会规范。反之,变形才是发现自我。

因此,变形的过程虽然可怕,如查范全身上下的破烂伤口、发出动物尸体的异味和长出虎须的脸颊,但变形的结果却如电影所明示暗示,是应该期许的,这个变形其实就是某种蜕变。

猫,毛毛虫,老虎,青蛙

关于变形或蜕变,电影中设计了很多值得玩味的意象。

小女生们喜欢模仿猫叫,有时是呼朋唤友,有时则互相打闹。女主查范在电影开始不久,行为举止颇有顽皮小猫的模样,从学校返家,她一声不响,轻快地来到客厅角落吃起糕点,这画面给我一种倦猫回家吃猫粮(或饮水)的既视感。小女生们在长大成人前都是温顺的家猫,即便喜欢在外溜达,始终会回家吃饭。

电影中有一幕,一只毛毛虫掉落在查范的头巾,导演来了个毛毛虫特写后,下个镜头切入一段网络流传的影片,一头老虎在马来村落招摇过市,引起轰动,隐喻毛毛虫不一定蜕变出符合大家期待的、美丽的蝴蝶,它也可以是凶猛的老虎。

在变形成老虎的过程中,查范也不再调皮如猫,她必须重新适应(或寻找、发现)野性的自己。因此,她本来喜爱吃的马来糕点让她反胃,反而是家里饲养的鸡、树上跳跃的松鼠和在森林乱闯的山猪,成为了她的粮食。

这些生食动物的画面,除了增添电影极力打造的恶心或怪诞美学,它也可能说明一点,老虎是野生动物,不适合被豢养在家。

另一个动物意象则是青蛙,在电影中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是三位女生在河边戏水,查范手握青蛙戏耍,告诉朋友谁输了游戏要生吞青蛙;第二次则是查范与母亲发生冲突后,她奔逃来到树林边,看见草丛有只青蛙,她一手抓起,不料激愤情绪上头,把青蛙给捏死,随后珍而重之地把青蛙埋葬。

尽管只有两幕,但青蛙的意义在电影中却非常重要。

反童话的成长故事

为何查范会捏死青蛙?然后还要把它埋葬?

如果把青蛙联想青蛙王子,一切可能就解释得通了。

事实上,童话故事《青蛙王子》,正好是跟恐怖电影《虎纹少女》有着对应关系。

青蛙本来是个俊俏的王子,不幸被巫师施法变成青蛙,后来在公主帮助下恢复人形,并与公主过着快乐逍遥的日子。

虽然也同样讲变形,但《虎纹少女》恰恰是个反童话故事。跟《青蛙王子》从“人(真我)-青蛙(非真我)-人(真我)”不同,《虎纹少女》在经历反复“人(非真我)-虎(真我)”的变形后,最终找到了自我,停留在变形的阶段。

这样醒觉的女性自我,过程中并不需要王子的协助,反之它是累赘,会阻碍自我的发现。

因此,杀死青蛙却要埋葬青蛙,表达了发现自我过程中的复杂心理,它既是自己成长过程中曾经幻想的王子,却又悲愤地发现,若要寻找自我,就必须把王子公主的童话故事给杀死。

这样的情况在马莲身上更加明确。

马莲是三个女生中,个性最乖巧、温顺的一个,时常在查范和法菈的吵架中,处于尴尬的位置而不知所措。

值得注意的是,马莲在电影中经常拖着一个粉色手拉书包,虽然没有特写,但依稀可见书包上有个公主图案。马莲的房间,是满满的少女心粉红色系风格,这里布置奢华,床上床下都是可爱的娃娃,一点都看不出是偏僻马来乡村的闺房。

这些都显示,马莲还是“猫”的阶段时(她特别喜欢学猫叫),怀着少女的公主梦。

在一次被查范留下的贴纸引导下,她也发现了那象征“蜕变”的毛毛虫。

电影的最后,得到启蒙的马莲离开自己的公主房,走进丛林,不再如过去以猫叫来呼唤查范,而是开始学习老虎的“呜呼”。虽然还在牙牙学语阶段,以致其虎叫完全没有威武的气势,而且在虎叫声中还夹杂惯性的喵喵叫,充分显示她还处于“蜕变”的过程。

在不甘被朋友遗弃的法菈想要把马莲带回旧世界时,两人发生争执,马莲的虎爪不意抓伤了法菈,老虎的破坏力,在此现身。

自我与社会

“做一个真正的自己”是晚近流行的一句话,它的思想源头却相当久远,至少可追溯到启蒙思想家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

“做个真正的自己”,意味著有一个“非真的自己”,以及一个阻止自己成为“真正的自己”的外在力量。于是,自我总是面对着社会的压力,如果无法抵住社会,自我就会被社会驯化,成为非本真自我。

这样的思路长久来带来各种影响。

一种情况是,追求“做一个真正自己”的人,把外在社会视为敌人,从而与之切断关联,或拒绝受其摆布与影响而出离世间,独守其身,塑造一个不在世界之中的内在自我。这种“自我”是一种独白的自我,它抗拒对话,因为对话会让外在因素参与自我的塑造,从而变成非真正的自我。

另一种情况则是,把既有的社会视为不正义的根源,并把它列为打击对象,尝试建立另一个新的社会秩序。在这新秩序中,曾经被旧秩序压抑的自我得以解放,实现自由与平等。

这种自我观是一种对话的自我,但这种对话是敌对状态下的对话,它把自我与社会对立起来,从而不经意地陷入一个永无止境的斗争漩涡。例如,这个新秩序会不会成为另一些未被发现的、更边缘的,对自我的压迫根源?于是,社会秩序必须不断地被打破、重建,直至建设一个绝对平等与自由的乌托邦世界为止。

《虎纹少女》是第二种情况,当查范启蒙身边好友马莲,让她加入丛林,成为山大王,查范其实就是在村落的边缘地带,建设新秩序,电影在此打住,没有进一步展开。

然而,如果我们愿意延伸讨论,我们可以设想——当然,这已经超出电影的关怀范围——当这一群找到真实自我的人,结合成新的社会,新的压迫结构会重新出现,新的被压迫者就会站起来,要打破这个新的旧社会,再造新新世界。

于是,若不想陷入永无止境的再造新世界的漩涡,似乎只有两条路径可行:要么霸道一点,在建立了新秩序后,就变身为新礼教大护法,如同法菈是旧礼教的守门人,对被压抑的群体进行压迫;要么彻底一点,拒绝建立新秩序,如同老虎必然是独行侠,或至多允许小群体聚落,压迫问题相对来说容易解决。

后者在某个意义上,是回归到原始游猎采集社会的形态,据说,那时虽然物质贫困,但人与人的地位却是相当平等。但好像也不见得更有希望。

无论如何,《虎纹少女》在大马可说是个大胆破格的电影,虽然它的主旨非常符合今天西方主流的政治正确叙述,包括女性在压迫的社会结构中,如何发现自我的醒觉。反童话、反公主梦等在当今西方电影可找到不少先声,最近火热一时的《芭比》就是例子。

在电影素材上,《虎纹少女》采用了很多本土化元素(如挪用马来乡野传奇)、置入许多特殊本土国情(如月经与祈祷)、再加上对变形主题的翻转,就这几点而言,尽管电影在自我与社会的反思中没有给我太大惊喜,但还是值得肯定。


吴小保,太平人,目前任职于华社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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