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舞台上的马来西亚
【此城彼城】
今年有两部马来西亚华语电影在金马奖入围多个重要奖项,包括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男主角、最佳新导演等等,虽然大部份没有获奖,但入围即是肯定,也让马来西亚之外的观众看到了马来西亚。
作为生活在台湾的马来西亚人,让我好奇的是,通过这两部电影,外国观众会看到一个怎样的马来西亚?
华人身份的悲情故事
《五月雪》和《富都青年》的故事非常不一样,却又有着相同的主题:前者讲述513事件,故事背景分为两段,第一段是1969年513当天,第二段是2018年大选几天后的513纪念日;后者没有清楚说明故事背景,但应该是离我们很近的现时,讲述的是两名无身份证华人青年面对的困境。
可以说,《五月雪》和《富都青年》的相同主题是华人身份的困境。
《五月雪》在前半段突出了持红登记的华人难以取得蓝登记的问题,同时通过马来纪年的故事以及拿督公的马来色彩,暗喻马来人主权观念乃是造成华人身份困境,以及513事件中华人为主要受害者的原因,而导演也借由华人传统戏曲《六月雪》,叙述华人含冤的悲情。换言之,此电影建立了马来人是迫害者,华人是受害者的二元张力。
《富都青年》在华人身份问题的探讨上,其实是不明确的,但由于电影中两名无身份证的主角是华人,而电影中对无身份者的压迫来自马来警察和马来官员,反观协助无身份者的社工又是华人,因此很难忽略这不晓得是有心还是无心的种族二元叙事。
【此城彼城】
今年有两部马来西亚华语电影在金马奖入围多个重要奖项,包括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男主角、最佳新导演等等,虽然大部份没有获奖,但入围即是肯定,也让马来西亚之外的观众看到了马来西亚。
作为生活在台湾的马来西亚人,让我好奇的是,通过这两部电影,外国观众会看到一个怎样的马来西亚?
华人身份的悲情故事
《五月雪》和《富都青年》的故事非常不一样,却又有着相同的主题:前者讲述513事件,故事背景分为两段,第一段是1969年513当天,第二段是2018年大选几天后的513纪念日;后者没有清楚说明故事背景,但应该是离我们很近的现时,讲述的是两名无身份证华人青年面对的困境。
可以说,《五月雪》和《富都青年》的相同主题是华人身份的困境。
《五月雪》在前半段突出了持红登记的华人难以取得蓝登记的问题,同时通过马来纪年的故事以及拿督公的马来色彩,暗喻马来人主权观念乃是造成华人身份困境,以及513事件中华人为主要受害者的原因,而导演也借由华人传统戏曲《六月雪》,叙述华人含冤的悲情。换言之,此电影建立了马来人是迫害者,华人是受害者的二元张力。

《富都青年》在华人身份问题的探讨上,其实是不明确的,但由于电影中两名无身份证的主角是华人,而电影中对无身份者的压迫来自马来警察和马来官员,反观协助无身份者的社工又是华人,因此很难忽略这不晓得是有心还是无心的种族二元叙事。
更为不足的是,电影完全没有讨论制度的问题,不了解马来西亚公民权制度的观众,会不会以为马来西亚华人直至今日仍面对取得合法公民身份的重重阻碍?
很可惜,这电影原可跳过族群桎梏,以更宽广的视角,认真讨论公民权制度如何卡住基于种种原因无法取得身份证的本地出生者,但由于没能呈现这群体的多元性,又重叠了非法劳工的问题,使主题失焦模糊,扁平成底层马来西亚华人的悲剧性命运。
简化、扁平的二元叙事
《五月雪》有意,《富都青年》或无意,不约而同叙述了华人身份不被认同的困境故事,在金马舞台上赢得不少共情的眼泪,但对于我而言,两者简化及二元化的叙事让人出戏,让人难以真正投入在剧情里。
“无意”的《富都青年》有相对完整的剧情,后半段近半小时的煽情还是会让观者落泪,但《五月雪》的“有意”就让我坐立难安,理性一再被挑战,情感难以触动。

马来亚独立前,华人的身份确实是个政治问题,各族群的独立谈判各有妥协,华人最终取得公民权,基本的公民权问题获得解决;独立之后,我们面对公民权益不平等的问题——“不会说马来话?回中国去!”“不认同马来特权?回中国去!”
这种马来人至上,马(主)/华(客)的观念,至今还存在于不少马来人的思维里,所以我不会说《五月雪》的暗喻有错,但叙事只到这里就非常可惜,尤其剧情推进到2018年后并没有提出新的观点。
这一年,马来西亚人民在经历国阵政府六十年的威权统治后,终于实现了和平的政权更迭。站在历史的沉积上,我们理应有更宽广的视野去回看1969年——在华人的滤镜上,是不是也可以有民主运动的滤镜、制度的滤镜、后殖民的滤镜、多元族群的滤镜?从多重滤镜回看513故事,有没有可能更深刻,引起更多马来西亚人,而不只是华人的共感?
然后呢?
早在1982年,杨建成就出版了《马来西亚华人的困境》一书,梳理了1957年到1978年的族群关系,可以看到族群关系在各层面上的冲突与矛盾。513事件确实是族群关系的分水岭,从60年代风起云涌的华人权益运动到70年代沉寂的十年,华人权益运动似乎走到了瓶颈。
但进入80年代,华社重新调整步伐,试图从族群走向民主,从华人权益运动走向民权运动,开启了社会运动的新篇章,却也引来了茅草行动。但,华社将族群平等和民主连结起来的目标是正确的,和公民社会的连接也打破了单一族群运动的局限,让平等价值挣脱族群束缚,在往后各种平权运动上,与各族群携手前进。

当然,民主、平权运动的路上并非一帆风顺,各大族群都面对内部多条路线的角力:马来人内部有民族主义、宗教价值和民主价值的矛盾;华人内部亦有族群利益和民主价值的对撞,华社对于香港反送中议题的内部争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们看到一些支持国内民主运动的华社领导,对香港抗争者却持否定立场,双重价值的背后思维,也许是民主作为追求族群权益的手段而不是目标的思维,对于民主作为目标的民主派来说,自然无法接受。
马来西亚的民主化方兴未艾,各族群内部的民主派都面对强大的保守力量,跨族群公民社会串连合作更显重要。过去,面对困境的民主运动在少数人坚定的信心和毅力下一步步推进;现在及未来,打造跨族群公民社会还是必然的手段,也是最终的目标。
马来人(主/加害者)和华人(客/受害者)的二元结构,看不见各族群内部的异质性,而513事件不是只有加害和迫害的故事,513事件也有许多族群互助的故事,也不是只有悲情才能疗愈人心,希望也很重要。
电影作为一种传递情感的媒介,情感召唤的能力远大于理性论述的能力。就算电影在召唤悲情之后再无义务,作为观众,我忍不住还是要问:然后呢?
曾丽萍,曾担任媒体科系讲师,现就读台大政研所博士班,正努力拨开迷雾寻找论文方向。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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