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习游】

国内情绪挂帅的政治氛围下,少不了政客以言论刻意煽动群众。言论是否有事实佐证、是否合理已不重要,只要符合目标族群的利益,版面和选票就会随之而来。面对这样的政客和无法理性说服的追随者,很多人无奈下的期望会变成:让他上台吧,做不出成绩,谎言就不攻自破。

然而,《解读民粹主义》会告诉你,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是民粹

民粹主义(popularism)对熟悉政治新闻的读者而言想必不会陌生。

不顾赤字大撒福利是民粹,调拨种族课题煽动群众也是民粹。无论是左派右派,以讨好民众为先的决策或政见,都可能被贴上“民粹”的标签。

学界如何看待民粹也是各执一词:有的认为民粹才是“民主最正统的声音”;有的则将民粹视为某些群体(极可能是多数群体)对现有政策路线的反扑,如川普上台后,许多人认为川粉代表了白人男性的立场,川普上台是该群体长期压抑的结果。

《解》却认为,上述讨论方式都没有弄懂民粹的根本性质:一种道德高尚的群众,对抗道德败坏的精英的“政治道德想像”。

无懈可击的民粹逻辑

民粹的起手式是批判精英,但和其他政治主张不一样,民粹的批评并不出于实绩,而是出于道德。在民粹主义者的宣传里,解决问题的方法都很简单,没有工作就提供工作,百物上涨就该补贴——如此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没有落实,唯一的原因便是自私腐败的精英。

反对多元也是民粹必要条件。既然解决方案都很简单,那么人民便只该有一种意愿,也只该有一个代表,那便是民粹主义者自己。任何有不同意见的人,不是精英的走狗,便是被洗脑、操控的人,是“人民的敌人”。因此,民粹就是一种区分“我们”和“他们”的认同政治,端看不同国家的民粹主义用什么标准(族群?阶级?语言?)划明这个区隔。

民粹的棘手之处,在于它永远能自圆其说。

即便斗争目的是反对精英,民粹主义者的出身却不重要。像川普这样的富豪,韩国瑜这样参政资历丰富的人,也一样能靠批评富豪和官僚博取支持。

即便声称代表全体人民,但就算选举一败再败,也不代表他们方向错误。要么是人民尚未觉醒,要么是对手用不合法手段偷取胜利,民粹主义者自认从来都不会在公平竞争时落败。相反,若民粹主义者胜出,便是人民的力量,让他们得以突破腐败精英的围剿,是人民的胜利。

掌权后的民粹主义

民粹的逻辑,钻的是民主本身的漏洞。

民主试图通过选举、言论自由等,得知人民的意志。但投赞成票的人可能并不完全赞同,投票后改变主意的群众也大有人在。也就是说,人民的意志从来就无法被确切掌握,这就给民粹留下可操作的空间。

媒体、官员、团体代表,这些人民和政府之间的中间机构,在民主社会本来起着缓冲和监督的作用,但对民粹主义者而言,它们的存在都不过是来自深度国家(deepstate)的阻挠。

民粹主义者一旦掌权,便会尝试剔除上述中间机构,开通一些“直接”和群众接触的管道,如推特、广播等;同时简化政治的复杂性质,运用口号式的“政见”,来展现只有自己才懂得真正的民意,就好像川普推特上一小句“要思考!”,韩国瑜登高一呼“发大财!”。

如此一来,民粹主义者便能营造这样的假象:下情可以直接上达,领袖所言就是群众所想——最后,“我们(而且只有我们)是人民”。

看似良好的愿景,潜藏的是和民主体制背道而驰的执行方式。

为了落实“人民的意愿”,民粹主义者首先会尝试掌控国家,确保中间机构的忠诚,或直接剔除媒体、官僚和团体代表。

随之而来的是大众侍从主义。属于“我们”那些高尚辛勤爱国群体的人,就应当获得国家资源,只要能清除道德败坏的“他们”,贪腐和用人唯亲都不是问题。

最后,“我们是人民”意味着不再有任何合法的批评声浪,因为批判政策就等于和人民的意愿作对,弹劾政府就是在弹劾人民。

不可避免的阴暗面

《解》提醒读者,将民粹的诉求视为一般的民主政见是不恰当的。

民主用政党表达多样性,用制度代表国家的统一,但民粹拒绝多元,否定不同立场的公民论证的权力。

对民主伤害最大的,往往不是否定其他政治理念,而是运用民主语言、利用民主规则似是而非的民粹。只要民主制度仍然存在,民粹依然会运用民主价值和语言重新再生,民粹就是代议政治的永恒阴影。

民主政党对抗民粹最常见的两种方法,通常都适得其反。

第一种一是对民粹主义者嗤之以鼻,选择无视或完全杯葛。如此一来,民粹主义者更能凸显自己受精英迫害的受害者姿态,反向帮民粹宣传。

更糟糕的是第二种做法,也就是拉拢民粹主义者。民粹主义者几乎很难凭借自身的号召力赢得政权,是故川普背后有共和党、韩国瑜有国民党。这些老牌保守政党以为能凭借拉拢民粹主义者重振雄风,最终却只沦为民粹风潮的配角。

无法杯葛又不能吸纳,那要如何对抗民粹的风潮呢?

作者建议,对抗民粹主义就得“和民粹主义者对话”,却又不可“像民粹主义者一样说话”。也就是说,不要杯葛,却也不可模仿,要在交涉中守住底线。

当民粹主义者攻击反对者的种族肤色,民主拥戴者要做的不是奋而离席,不是探讨人身攻击蕴含着哪些选民的什么情绪,更不该迎合或模仿类似论调,而是要马上出来捍卫被攻击群体的权利。即便民粹主义者发言有利于自身政党,也不可因政治利益选择默不作声。

人们无法从代议民主根除民粹,但只要主流政党看清民主和民粹的界限,拒绝模仿或引入民粹主义者,没有共和党的川普,没有国民党的韩国瑜,没有国盟的沙努西,绝对掀不起类似的波澜。


廖明威,毕业自中文系和历史系,目前就职于华社研究中心。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