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信札】

先前槟城一间五金行因“倒挂国旗”被投诉,店主随即遭警方逮捕,之后获保释并公开致歉;但社群媒体上情绪已一触即发,争论很快从是非曲直滑向口水战。因为正值国庆月,这场风波更迅速把公共讨论推向情绪化的对立,而非有助于公民教育的理性对话。其实,这起个案的争议点不仅在“对错”,更关乎我们如何看待国旗与制度、权利与义务的关系。

像在舆论的压力下,许多原本会在国庆期间悬挂国旗的民众,也开始担心会不会挂错就被人肉、被投报。这实在可惜。因为在独立后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这面被命名为“辉煌旗帜”的国旗,已被赋予多重意义:它是主权、团结与尊严的象征,也是我们纪念独立、凝聚社会与追求向上之志的重要符号。

为何倒挂国旗会引发强烈情绪?放在国际惯例中,倒挂常被视为国难或求救的信号;放在本地语境,社会则把它理解为对主权与尊严的冒犯。然而,依法处理与程序正义同样重要。就法律面言,并没有一个法律条文对如何展示国旗有所规范:最接近的是《1963年徽章及名字(防范不当使用)法令》,主要是为防止「附表所列之徽章与名称」在商业或专业上的不当使用;至于国旗的展示规范,实务上常由警方引用其他法规(如公共秩序)搭配处理。

所以针对槟城个案,警方问讯与保释的做法固然属程序的一部分,而社会则不宜以私刑围剿、扩散仇恨。

因为国旗属于全民,它既象征主权,也承载团结。就像政府年年国庆月推动的升旗活动,原意在于纪念脱离殖民统治、取得独立自主的历程;当社会因恐惧犯错而不敢升旗,或把升旗简化成政治动员的表态,原本珍视独立与自由的精神便被噪音掩盖。与其让国旗成为检举与互相指责的工具,不如让它回到“制度与教育”的轨道:明确、可及、可理解的展示指引;区分“故意”与“过失”的比例原则;以及对所有公民有一视同仁的执法尺度。

而当我们回到“依法、依程序”的原则去厘清动机与过失,而不是以私刑来替代程序正义时,我们才会意识到,聚众羞辱同样会伤害联邦的法治基础。

如果再把焦点拉回“辉煌”二字,那国旗真正的重量在于可以被衡量的国家成就,例如制度与法规的主体性、政府机构的社会信任、企业产品的国际竞争力、公共与私部门服务的国际认证等。

换句话说,国旗象征的主权、团结、尊严都可以对应到可观察的指标:主权方面是对外贸易的自主性,如订定进口商品的税率,像要对跨国平台订定的营收分摊要求;团结方面可调查国庆月活动的公民参与率、跨族群共同仪式感的参与与满意度等等;尊严则是我对外贸易与创新实力、公共服务质量,以及经济面对外部冲击时的政策韧性。

所以当前真的更需要公共关注与监督的,便是一场我国跟美国正在进行中的关税战。为了出口贸易里的美国市场,我们政府在谈判中做出许多的利益让步,其中不乏涉及伤害主权、自主与尊严的部分,而相比倒挂国旗,这些问题不是更让辉煌旗帜蒙尘吗?

从主权角度看,关税本应体现“谁”与“以何价”进入本国市场的决定权。当我们为了避免更高税率而作出广泛降税与开放承诺,就更需要透明的资讯与民主监督:哪些产业交换了什么条件?对国内供应链、就业与科技自主的长期影响为何?

19%的整体税率是否仍将压缩我国输美产品的价格空间与毛利率?这些都需要清楚的成本效益分析与配套,包括技术升级、产品外销分散、关键环节的本地化能力等,以免为了市场准入而在结构上陷入低附加价值、外需依赖的经济学依赖理论陷阱(虽然我国目前并不是所谓原料出口,成品进口的贸易结构)。

换言之,国家能被治理和社会有面对危机的韧性才是擦亮国旗意义的最佳方式。

把视野放到周边国家,我们也看到国旗象征是如何跟治理表现相互作用的。印尼在国庆前夕掀起挂海贼王旗帜的风潮,民众以流行文化中的骷髅草帽旗来挂代替国旗作为不满政府治理的象征。这提醒着我们,人民会自发拥抱能指向独立、自主与尊严的旗帜;若国家辜负期待,对官方旗帜的情感认同就会动摇。

所以说,我们应把情绪性内耗,转化为面对经济外部挑战的动力,国旗之所以值得被尊重,不在于它是否能成为口舌之上的不能被错误展示的圣物,而在于它是否继续承载主权、团结、尊严的可验证承诺。倒挂之争若走向围剿与私刑,只会把国旗变成恐惧的工具;真正该做的,是回到制度:区分故意与过失,依法、依程序处理争议,同时以公开可及的指引与公民教育,让更多人愿意放心升旗。

面对对美关税战,舆论更应把力气投注在艰难但关键的课题:监督谈判、要求资讯透明、评估让步得失,并推动产业升级与制度韧性,让“辉煌”可被衡量、可被看见。

把情绪变成成就,让国旗的意义在日常里都自然被高高举起,这才是国庆月里最该守护的“辉煌”。


吴振南是旅居台湾的马来西亚人,前报业从业员,目前是专职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与兼职文化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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