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好些年前,一位外国学者谈槟城福建话,悲观地认为,这种流传广泛的区域性华人方言,可能面临消亡的危机,时间不会太久,大概就在半个世纪之内会成真。

这言论一出,当时颇引起震撼:槟城福建话不是好好地在生活中扎根吗?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不见了呢?那时也有记者来问,我是相当乐观地认为,这个似乎太危言耸听了些,槟城福建话应当还会继续流传,为大北马区域的华人社会提供语言链接的。

此事迄今大约过了近十年,彼一时又此一时,现在我确实觉得,当时的预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成真的那么一天了。

为何会这么说?之前我信心满满地认为,槟城福建话草根性强韧,语言与市井生活紧密相连,是它持续在人际间存在的基础。现在的情况,却有了差别:我得重新思考槟城福建话的当前存在,以及它的未来延续是否还是那么让人乐观了!

第一线防线失守

此事且分两方面来说,先说第一方面。我们之前认为,槟城福建话的存在基础强韧,是在于它与人们的市井生活声息相通,在地的日常生活中,它无处不在;即使在某些新生代的家庭生活中,它可能被替换成了华语,但这些“华语人”长大之后走进市井生活,总会被要求口操槟城福建话的。

旅游区且不消说,要是在本地人为主的社区,过去我们都认为,自小被家人教成“华语人”的新世代,等到他们成长到足以被家人支使到市场上购买小吃或糕点的年纪,面对社区小贩,要是说不出一口似模似样的槟城福建话,大概会被“教训”到心生耻辱感,然后努力地学起方言来,以便在槟城生活的市场采买中畅通无阻。

但是,大致在好些年前的一次社區采買我赫然发现,作为槟城福建话第一线防线的小摊贩,他们面对顾客的应对语言居然已转码,见到年轻人就说华语,而不是早前理所当然的槟城福建话了!

这几句买卖之间的简单对话,当时让自己心生恐惧:年逾半百的摊贩对着来客不问来处地开口说华语,这似乎表示,方言或槟城福建话,已不再是社区的市井语言;人们的日常转码现象,已经从家庭延申到社区市场,这样的语言转码,将让方言长久以来依存的环境不复存在,其消亡还会远吗?

工具语言与文化语言

再说第二方面:槟城福建话在家庭生活中退位,社区的市场生活成了方言的扎根处,过去几近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赖以保存槟城福建话的社会生活土壤,就是这里了。

但是,这样的语言环境,毕竟不是文化语言的环境,而是工具性的。这是说,槟城福建话的应用与传承,是在现实的生存机制中延续,尽管它的社群涵盖面很广,甚至我们一度很得意地说,即使是非华裔,都在这样的社会生活环境中不得不学习和掌握它,以便经济活动更为游刃有余,但是,这样的语言毕竟是工具语言,而不是文化语言。近年来我越来越觉得,作为福建话,社会性的槟城福建话与闽南家庭里的籍贯方言,其实存有相当的差异,最大的差异是方言词汇的匮乏。

槟城福建话毕竟是社会方言,而不是籍贯方言。这也就是说,这种方言的寄生土壤是社会的经济生活,它服务于社会层面的市井活动,而且是经济生活为主,文化生活的层面浅薄,所以我说它是工具性语言,而不是文化语言。

来自纯闽南籍贯家庭的人应当会觉得,不少我们小时候从家中老一辈人口里听到的,那些丰富的词汇和生动的谚语等等,在现今的槟城福建话中,几乎都找不到的!更甚的是,说着槟城福建话的人在找不到相应的词汇来表达时,径直以其他华裔方言或族群语言的词汇来取而代之,然后说槟城福建话就是杂烩式语言,一句话中杂糅不同的语码来快速转换,才成为这种语言的特色。

但,它确实如此吗?

确实而言,融合特定的外语词汇来掺和使用和构成语句,是槟城福建话区分于纯福建话(闽南方言)的特色,但这些融入槟城福建话的固定词汇,与人们的方言词汇不足而临阵拉夫,进而形成的杂烩式方言,可以是一回事吗?那究竟的词汇掌握不足,说不好一种方言而寻求外援,这和语言本身的特色,是需要分辨清楚的。槟城的福建话在家庭生活中失守,只寄存在社会经济生活之后,就形成一种语言的失落,词汇的逐渐剥落乃至贫乏,是其先天的环境所造成的,不是吗?

过去在槟城,我们可以听到老一辈的家长或社会领袖拿起麦克风,以一口严谨的福建话致辞,那些福建话逐字抄录下来,还算是一篇达意的文章。或者倒过来说,上一代的人能拿起报纸或书,以福建话逐行逐句地一口念到底,但现在大概都没办法了,因现在的所谓槟城福建话,只服务于市场采买或日常对话,对于文化生活,它几乎是使不上力的,为什么呢?

如果槟城有“槟城福建话”和“槟城的福建话”,很显然的,“槟城福建话”似乎还在,但“槟城的福建话”几近消失;“槟城的福建话”消失的话,“槟城福建话”的源头活水也理应不存,其继续传承与延续,恐怕不甚乐观的了。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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