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殖思潮下的知识再殖民?
近十年来,解殖思潮在社会人文学科可说是继“后人类”和“科技与社会”之后的学术风潮。解殖,顾名思义就是审视西方过去一两百年在学术界所建立的理论与秩序,也就是审视无形中还在殖民知识界的遗绪。类似提倡在地观点和知识体系的学术著作在亚非等地并非新鲜事,只是近年才正式步入欧美主流的讨论范围。
其中,赛胡申阿拉塔斯(Syed Hussein Alatas)便是我国的佼佼者,早在70年代便完成代表作《懶惰土著的迷思》,打破西方学者建立于马来世界的“土著懒惰”论述,粉碎西方殖民统治的正当性。
除了打破欧美学者的知识霸权,解殖还着重于建立在地知识体系,鼓励书写、参考和翻译非英语和非法语的学术文章等等。然而,当“解殖”变得政治正确时,盲点和误区也会随之而来。
【沙砂作响】
近十年来,解殖思潮在社会人文学科可说是继“后人类”和“科技与社会”之后的学术风潮。解殖,顾名思义就是审视西方过去一两百年在学术界所建立的理论与秩序,也就是审视无形中还在殖民知识界的遗绪。类似提倡在地观点和知识体系的学术著作在亚非等地并非新鲜事,只是近年才正式步入欧美主流的讨论范围。
其中,赛胡申阿拉塔斯(Syed Hussein Alatas)便是我国的佼佼者,早在70年代便完成代表作《懶惰土著的迷思》,打破西方学者建立于马来世界的“土著懒惰”论述,粉碎西方殖民统治的正当性。
除了打破欧美学者的知识霸权,解殖还着重于建立在地知识体系,鼓励书写、参考和翻译非英语和非法语的学术文章等等。然而,当“解殖”变得政治正确时,盲点和误区也会随之而来。
殖民不只是西方
解殖学者倾向于将殖民者等同于西方。姑且不论这“西方”在地理位置过于笼统,中南美洲并不符合“西方”的框架,海地学者特鲁约(Michel-Rolph Trouillot)也因此倡议用“北大西洋”取代。
笔者有幸曾沉浸于台湾的学术氛围,深知殖民者并非单指西方。撇除二战期间,日本也曾模仿欧美霸权,长期殖民台湾、韩国、库页岛、满洲和密克罗尼西亚群岛。然而,笔者去年才发现原来“日本作为殖民者”的事实,在英语主流学术圈竟是如此陌生。
事实上,过去的帝国主义并非只是局限在特定人种(白人)、地理区域(北大西洋)和宗教(基督宗教),如此的思潮也能成功“技术转移”到亚洲人身上(日本人/北太平洋/神道教)。打个比方,学界在讨论解殖人种学的时候,不应只是针对西方所建立的秩序,日本在台湾所建立的原住民族划分也应该纳入讨论。
后殖民的受害者
因为把殖民者简化成西方,部分穆斯林解殖学者更是容易堕入宗教二元对立的思维里。有鉴于英美长期干预西亚政局,尤其巴勒斯坦,这类学者的世界观总会不由自主地呈现“穆斯林总是受害者”的叙事。
川普政府最近霸道对付巴勒斯坦和伊朗的行径,更是为这类学者提供了绝佳素材。在讨论当代各类宗教的极端分子时,他们所提出的案例里,受害群体皆是穆斯林,比如巴勒斯坦(犹太教和基督宗教极端分子压迫穆斯林)、缅甸(佛教极端分子压迫穆斯林)和印度(兴都教极端分子压迫穆斯林)——我们深知各个宗教都有极端分子,受害者也不一定是穆斯林,如斯里兰卡的佛教霸权下,也有兴都教徒为主的迫害。
就连在呈现新加坡外籍劳工的处境时,笔者看到的研究也是以孟加拉劳工和印尼帮佣作为代表,而正好这两大群体绝大部分都是穆斯林。如此片面的呈现忽略了当地外劳的多元性,尤其少了来自南印度的兴都教徒,以及菲律宾天主教徒帮佣的声音。
这类穆斯林解殖学者,笔者姑且简单粗暴地称其为“反西方派”,他们有意或无意简化后殖民的处境,让穆斯林成了唯一的受害者,反而忽视了解殖思潮下所追求的复杂性,加深了所谓“西方世界/穆斯林世界”的对立。
更有趣的是,在如此解殖思潮下的宗教研究,伊斯兰经常作为受害者,被纳入与基督新教、天主教、东正教和犹太教对话。反而,兴都教、佛教等各族民间信仰都显得不足挂齿,甚至难以进入一神教所定义的标准宗教框架里头。笔者甚至认为,“西方世界/穆斯林世界”的解殖讨论,遮蔽了亚伯拉罕诸教作为世界宗教霸权的事实,进一步排挤了拥有超过20亿信徒的非亚伯拉罕诸教。
马来世界呢?
笔者最近参加的一场学术论坛,有的学者呈现了印尼和马来西亚在国族主义的论述下,如何压迫原住民或非爪哇地区居民。他们讲述了马印两国的伊斯兰霸权,笔者姑且称其为“原住民派”。原住民派用了“定居者殖民主义”(settler colonialism)这一概念,激发了反西方派的讨论。
反西方派认为“定居者殖民主义”的指控不实,发生在国族国家针对少数民族的暴力,应用资本主义或顶多是用“内部殖民”分析。这类讨论涉及各类殖民手段的定义,如定居者殖民主义、内部殖民、新殖民主义、后殖民主义、掠夺性殖民主义、垦殖园殖民主义等等。
马印两国边缘地区的非穆斯林少数群体,是否经历着定居者殖民主义?这需要回到定居者殖民主义里如何定义“外来定居者”。在印尼的框架,对加里曼丹或西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原住民而言,来自爪哇的穆斯林是否是外来的?在大马的框架,对东马和半岛原住民而言,来自西马的马来人是否也是外来的?然后,在马印的民主框架里头,少数群体的投票权和民主参与权是否远远超越英荷时期的权益?这恐怕是三言两语难以断定的。
两类解殖学者的理解
原住民派认为,反西方派否定“定居者殖民主义”的指责,是因为不肯面对自身在马印两国所享有的特权,形同自己长久以来所批判的殖民者。原住民派为原住民和少数群体发声,也是体现解殖思潮的复杂性。
反西方派则认为,原住民派借用“定居者殖民主义”,是为了凸显马印这类第三世界国家,也在做着当年与西方殖民者无异的事,这等同于转一圈告诉反西方派,“在批评西方的同时,也请反省自己”。然而,反西方派觉得马印国族主义者的压迫,称不上是殖民主义。他们认为原住民派的论述,是一个冠上“解殖思潮”名义的知识再殖民,目的是加深国族主义者的罪恶,减缓西方当年的罪名。
若沿用以上“知识再殖民”的操作,也可套用在马印以外的地区,比如说近年欧美学者提出,在19世纪之前,清朝和奥斯曼帝国也曾殖民邻近疆土的论述。以上讨论,孰是孰非,恐怕只能在类似学术论坛的再度争锋了。
自我反思
总归究底,笔者认为,解殖思潮最珍贵的精神在于自我反思。欧美和日本等殖民者能够自我反思过去所建立的霸权,马印国族主义者同样能够反思自身是否开创了新类型的殖民主义。
回归本专栏探讨沙砂权益的主旨,康奈尔大学去年出版了一本沙巴的历史专著《追逐群岛之梦:帝国终结之际沙巴的外国势力扩张(1945-1965年)》(Chasing Archipelagic Dreams: The Expansion of Foreign Influence in Sabah amid the End of Empire, 1945–1965)。
这本著作来头不小,获得了2026年美国亚洲协会的著作奖。作者桑德(David Saunders)更是在摘要明写,沙巴在1963年之后其实是陷入了另一场殖民式的治理。这也带出了一个疑问:沙巴和砂拉越当下的处境,应该符合哪一种形式的“殖民”?
马来西亚联邦政府当下,是否透过否认立即落实立国之本(马来西亚协定)的手段,继续把东马和其资源纳入其治理底下?这种状态实在太诡异:否认立国之本义务的同时,却承认立国之本的利益。这虽然不是全球唯一,但应是十分罕见。这,符合什么类型的压迫,更应在解殖思潮下自我反省及公开讨论。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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