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难民开口说话:马来西亚为何如此愤怒?
曾在马来西亚获得庇护、现今旅居澳洲的罗兴亚维权人士诺阿兹莎(Noor Azizah),在领取澳洲杂志年度女性奖时,点名批评马来西亚对待罗兴亚难民的方式。她称,目前仍有超过2000名罗兴亚儿童被关押在马来西亚的移民扣留中心,在铁栏后长大,而不是在课室里学习。
这段短影音在马来西亚社交媒体上迅速爆红。大部分人没聚焦讨论那2000个孩子。网民讨论的,是她凭什么说话,痛斥她忘恩负义。
许多人认为,马来西亚既不是《难民公约》缔约国,也非富裕国家,却数十年来容许大量罗兴亚难民居留与工作。如今有人站上国际舞台指责马来西亚,自然令人感到不平。
为何一句批评,会触动如此巨大的抵触情绪?
这种愤怒背后,恰恰反映了马来西亚社会对难民问题长年累积的不安与无力感。
【大专论坛】青年进击,世代革新
曾在马来西亚获得庇护、现今旅居澳洲的罗兴亚维权人士诺阿兹莎(Noor Azizah),在领取澳洲杂志年度女性奖时,点名批评马来西亚对待罗兴亚难民的方式。她称,目前仍有超过2000名罗兴亚儿童被关押在马来西亚的移民扣留中心,在铁栏后长大,而不是在课室里学习。
这段短影音在马来西亚社交媒体上迅速爆红。大部分人没聚焦讨论那2000个孩子。网民讨论的,是她凭什么说话,痛斥她忘恩负义。
许多人认为,马来西亚既不是《难民公约》缔约国,也非富裕国家,却数十年来容许大量罗兴亚难民居留与工作。如今有人站上国际舞台指责马来西亚,自然令人感到不平。
为何一句批评,会触动如此巨大的抵触情绪?
这种愤怒背后,恰恰反映了马来西亚社会对难民问题长年累积的不安与无力感。
恩赐与权利本就不对等
要理解这种愤怒,我们必须先理解我们站在社会的哪个位置。
马来西亚从未签署1951年《难民公约》,也没有任何本土的庇护立法。这意味着,罗兴亚人在法律上的身份,至今等同“非法入境者”。他们得以在这里生活,依靠的不是任何法律保障,而是政府一种非正式的默许,即收容是“我愿意”,驱逐也是“我说了算”。
在这个社会位置上,让罗兴亚人在大马更像是受恩者的身份,而不是权利持有者的身份。作为受恩者,你要心怀感谢,你不应该站上国际舞台,以这样的姿态批评施恩者。
所以当诺阿兹莎开口说话,大部分的网民不聚焦于她那群小孩正在面临什么,而是聚焦她为什么要批评收留她的国家。因此,她触怒的并不只是马来西亚人的情感,而是这个隐形的权力逻辑。她的“越界”不是她说了什么,而在于她竟然敢开口批评。
最讽刺的是,她能够开口,恰恰是因为她已经离开了马来西亚,去到了一个给予她公民身份的地方。而还留在这里的罗兴亚人,居留是随时可以被收回的,在法律上无法合法工作,无法受正规教育,无法累积任何在这个社会立足的资本。没有身份,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出路;想要出路,却又没有身份。因而一直陷入恶性循环。
看不见的委屈有了具体的宣泄对象
大马人对罗兴亚难民的反感,并非源于对族群的仇视,而是一种长期积压的不公感。作为公民,我们纳税,我们守法,我们依赖同一套公共医疗、教育和住房系统,而这些资源本来就不够用和充满争议。公立医院的等待时间、组屋区的人口压力、就业市场的竞争,这些都是在难民问题出现之前就已存在的结构问题。
于是,当罗兴亚人也出现在同一家诊所、同一片社区,那个不公感就自然形成:“我纳税,我守法,我还是得不到应有的,凭什么他们可以?”这句话的矛头,直指罗兴亚人,但真正的问题藏在前半句“我还是得不到应有的”。
这里必须做一个区分。
对公共资源分配的焦虑,是合理的政策关切。政府有多少能力承担持续增加的人口?现行的管理机制是否透明?UNHCR的补贴如何运作?难民登记制度究竟保障了谁?这些是可以被讨论、被追究、被要求改善的具体问题。
但当这种焦虑演变成“他们天生如此”、“全部赶走”的论述,它就不再是政策讨论,而是仇恨动员。两者被混为一谈,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反而让真正需要被追问的治理课题,沦为情绪宣泄的出口。
更值得注意的是,政府对难民政策的长期不透明,加剧了这个问题。当官方没有清楚说明资源使用的实际情况,公众就会用想象填空。而想象,永远比现实更极端。五月底那场“驱逐罗兴亚人”的网路请愿在一周内累积逾22万个签名,后来被联署平台以涉及不实资讯为由下架。我们要警惕,假信息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蔓延,是因为它填补了官方资讯的真空。
难民危机成政治难题
面对这场民情反弹,现届政府在这个议题上几乎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第一条路,是遣返。
但缅甸内战持续,罗兴亚人在原居地依然面临系统性的歧视与安全威胁。强制遣返不仅引发人道争议,也将使马来西亚承受巨大的国际压力。
第二条路,第三国安置。
过去,美国、加拿大、澳洲等国会接收部分在马来西亚登记的难民。然而近年全球反移民情绪升高,各国收容名额不断缩减,重新安置机制几近停滞。马来西亚作为收容国更加进退两难。
第三条路,永久居留或入籍。
对一个本身就围绕族群、宗教与资源分配建立政治平衡的国家而言,这几乎是任何执政者都不愿触碰的红线。
三条路似乎都存在,但三条路也几乎都走不通。结果,现在的政府表现出一种说不清楚立场的模糊状态:既不明确保障,也不公开放弃。而这种模糊,让每个人都感到不安。
无处可去的,不只是他们
把“驱逐”当作解决方案的人,面对的是一个现实问题:驱逐到哪里?
缅甸政府不承认罗兴亚人的公民身份,罗兴亚人的原居地局势持续恶化,根本没有回去的条件。孟加拉的难民营早已人满为患,本身也面临严峻的资源压力。第三国安置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需求。这已经不是一个愿不愿意走的问题,而是一个根本无处可去的问题。
于是,我们维持第四种状态。即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我们不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他们的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工作,却始终不存在于法律与政治的想像之中。没有身份,没有保障,但也没有办法消失。我们仍然习惯把它描述成一个暂时的安排。仿佛只要再等等,问题总有一天会自行消失。
这也是为何“忘恩负义”四个字如此耐人寻味。因为它揭示的不只是情绪,而是一种权力关系。在这里,难民获得的并非明确法律保障,而更多是一种被容许的存在。既然是容许,便形成了施予者与接受者的关系位置。
而马来西亚向来以多元共存为傲,但当“多元”的边界延伸到公民之外的人群时,我们是否仍然愿意实践同样的价值?
权利与恩惠最大的差别就在于:权利允许你发声,恩惠则要求你感恩。
恣意,性别研究硕士在籍生,关注性别、媒体与社会议题,相信书写不只是记录现实,也是在不同立场之间寻找理解与对话的可能。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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