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当电梯门关上后的十五秒、通勤路上的十五分钟、午休时的短暂空档,都被一段段节奏紧凑、情绪直给的短剧迅速填满时,一种全新的影像工业正在成形。

短剧,是始于中国的一种网络剧。这类剧集大多改编自虚构题材的网络小说,起初依托抖音等短视频平台发行,与大部分影视作品不一样,其标志性的形式是为便于手机观赏而直接制作为竖屏,时长也控制在每集1至3分钟。相比起传统的影剧作品,短剧的剧本以虚构设定见长,一般上无意进行复杂的心理描写,其常见的设定包括穿越、霸道总裁、赘婿、商战、真假千金等爽文剧情。

“爽文”,即如意文,是一类虚构文学作品,多见于网络文学。其特点是即时畅快地针对读着内心的欲望、社会矛盾和心理创伤,给出夸张过瘾的满足。主角要么特别强大,要么人见人爱,矛盾冲突降至最低,读者的各种愿望在文中被各种花式满足。

短剧改变的不只是影视作品的长度以及宽高比,更重新定义了叙事节奏、生产逻辑与观看习惯。尽管每集时长1至3分钟左右,但实际上全集的长度一般上和一部电影相当。换句话说,短剧其实是在把传统电影碎片化。过去,人们追剧需要投入时间与情绪;如今,观看短剧开始变成一种高频、即时、碎片化的消费行为。

短剧的崛起,也让影视行业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一个问题:当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的资源,影视叙事是否正在经历一场从完整性走向碎片化、从沉浸式体验走向即时反馈的结构性转变?

这种转变首先体现在叙事方式的改变上。短剧最明显的变化,在于对时间结构的压缩与重写。传统影视依赖时间累积,通过铺垫与发展建立人物关系与情绪张力;而短剧则更接近一种反向叙事:一开场便进入矛盾,数秒建立钩子,迅速反转,并不断制造悬念。叙事因此不再线性展开,而是被切割为一个个可独立消费的情绪单元。

在《多巴胺国度》中,精神科医师安娜兰布克(Anna Lembke)指出,人类的大脑倾向追逐能带来快感的刺激,并在获得奖励后期待下一次奖励。短剧的叙事逻辑,恰好服膺了这种机制。

短剧并非只是缩短片长,而是将传统影视中分散的高潮、反转与悬念高度浓缩。观众刚进入一种情绪状态,下一次刺激便立刻接续而来,形成持续运作的即时回馈循环。观看因此不再只是沉浸于故事世界,而更像是在一连串情绪节点之间快速穿梭。影像也逐渐从叙事媒介转变为情绪装置,其核心不只是讲述故事,而是持续吸引注意力。

这种变化更进一步重塑影像语言。在表演层面上,短剧强调夸张的表演方式与快速识别,情绪被放大,人物趋于符号化。在镜头语言上,依赖近景与特写提升信息密度,高频剪辑取代长镜头与复杂的运镜。在类型结构上,霸总、复仇、逆袭、婚恋等模式反复出现,因为它们具备最低理解成本与最高情绪回报效率。这使短剧走向“类型提纯”——剥离复杂叙事,只保留直接情绪机制。

短剧的影响力并不止于内容,它正在重塑影视行业结构。

首先是预算结构的变化。传统电影与长篇剧集往往需要高额资金投入与漫长制作周期,从开发、筹备到上映可能历时数年;而短剧则以低成本、高周转为核心逻辑,部分项目甚至能在数周内完成拍摄与上线。当一部电影仍在筹备阶段时,一部短剧可能已经完成拍摄、上线,甚至进入第二、第三部的筹备阶段。这使资本配置开始发生转移:资金更倾向投入回报周期短、风险相对可控的项目,中等规模制作的生存空间则逐渐受到挤压。影视产业因而呈现出一种两极化趋势——极快与极慢并存,而介于两者之间的创作形态则日益稀少。

其次是工作节奏的改变。短剧生产模式更接近工业流水线,拍摄周期被压缩到极限,制作流程也因平台数据而趋于标准化。导演、剪辑与后期制作之间的界线逐渐模糊,创作决策不再完全依赖经验与美学判断,而越来越受到市场反馈影响。部分作品甚至会依据上线后的数据表现即时调整剧情发展,使创作进入一种持续修正的状态。即使是长剧与电影,也开始受到这种效率逻辑影响,整体生产节奏不断加快。

这两种极端的变化正在默默分化影视行业。工业化的短剧提供生存基础,传统影视体系维持文化深度,而介于两者之间、兼具市场性与作者性的“中体量叙事”却正在逐渐萎缩。过去许多兼具商业价值与艺术追求的经典作品,正是在这一中间地带诞生。然而,当资本逐渐向两端集中时,这类作品的生存空间也正在被不断压缩。这或许才是当下影视产业最值得警惕的变化。在这样的工业转型中,对影视抱持艺术追求的影视工作者迎来的是漫长的阵痛期。他们尚未被这个行业淘汰,却不得不重新思考自身在产业中的位置。

短剧占据市场份额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压缩了其他类型项目的生存空间。

一部分影视工作者为保有一定的工作量,选择顺应行业趋势。他们相信短剧将在未来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因此选择顺势转型,并将流量数据纳入创作考量。然而,也不是所有的创作者都被演算法主导着其作品,崭新的短剧形态也渐渐崭露头角。

一些导演开始尝试反短剧结构:用短剧形式承载慢节奏叙事,在有限的篇幅中降低信息密度以保留表达空间,例如在高密度叙事中嵌入人物复杂性,在快节奏的叙事中加入细节层次,或通过留白、停顿与开放式结局,对抗演算法所偏好的即时反馈机制。这种策略更像是在演算法的缝隙中创作——不直接对抗体系,而是在既有规则之内,为表达争取更多空间。

部分影视工作者则选择坚持传统影像创作。他们主动远离短剧项目,将重心放在电影、剧集、独立短片等长篇幅作品之上,宁可丧失日益增多的短剧工作机会以换取更完整的创作自由。然而,这也意味着面对更高的不确定性、更有限的传播渠道,以及逐渐缩小的市场空间。

而最常见的,或许是“双轨生存”。他们一方面参与商业短剧或平台项目以维持生计,另一方面则将时间与资源投入个人创作。商业项目成为现实基础,而独立作品则承载艺术理想。在当下的产业环境中,这种模式或许已成为许多影视工作者最实际的平衡方式——用市场换取生存,再用生存换取创作。

从叙事结构到生产逻辑,短剧正在重新塑造影视工业。它在结构上拆解传统叙事,在美学上压缩复杂性,在感知层面改变观看节奏,并进一步重塑影视产业的生产方式与商业模式。对于影视工作者而言,这不仅是一种内容形式的变化,更是一场关于创作方法、生存模式与价值判断的重新调整。

至少在目前看来,短剧并不会终结传统影视。正如电视没有消灭电影,串流平台也没有彻底取代电影院一样,不同媒介最终往往以共存而非取代的方式发展。真正发生变化的,或许是观众与影像之间的关系。随着影视消费逐渐从统一市场走向分层,一部分观众逐渐习惯高频刺激与即时反馈,另一部分观众仍然追求长时间的沉浸式观影体验。未来的影视产业,或许不再是单一叙事形式的竞争,而是不同观看需求之间的并存。

当越来越多影像被压缩成十五秒的注意力竞争时,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或许已不再是短剧会不会取代电影。比起媒介之争,更值得关注的是:那些仍然坚持慢节奏、复杂叙事与大胆创作的作品,是否还有被看见的机会;而当观众习惯在十五秒内决定是否继续观看时,是否仍愿意为一个需要铺垫的故事,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钟加敬,1997年生,现为影视自由工作者、自由撰稿人,在镁光灯外亦关注公共议题与社会结构,擅用文字拆解权力叙事,逼视现实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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