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大选与新马关系
每天,大约有35万来自各州属各种族的大马人,熬夜不够睡,从新山经过新柔长堤和新马第二通道,去新加坡工作。这些为了生活和更好收入的马来西亚人,被新马人民、网络和主流媒体,称为“马劳”。马来西亚人,就算是马劳,对于新马一些事情,应该没有多少了解。这里就浓缩了一些重要的历史事故,包括新币和马币兑换率的变化与马币贬值的因素,还有即将举行的第14届大选,和大家分享。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外交关系,从来不和平,也曾经在历史上有过严重冲突。主要起因还是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在新马合并期间,以新加坡人民行动党的政治身份,在马来亚联邦提出的“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概念,引起巫统和马来人的不满,从此引发了马来西亚对新加坡的敌视,和之后新马关系的波折。1965年,李光耀被逼离开马来亚联合邦,最先被分开的当然是国家主权,包括国家管理权、政府官员、警察,并同时寻求各国的承认,成为独立自主的新国家。
独立后,新马通行的报章,如《马来前锋报》,《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继续在新马发行,但是《马来前锋报》时常散播不确实煽动和急剧种族主义新闻,诬蔑新加坡政府。1969年,吉隆坡发生513种族暴乱后,《马来前锋报》变得更加亲马来人,加剧针对新加坡政府。新加坡唯有修改政策,指示所有报章必须在新加坡设立编辑部,才可以申请印刷准证和销售。《马来前锋报》之后就停止在新加坡发行;1983年,《星洲日报》与《南洋商报》也合并成为现在的《联合早报》。
航空公司和货币倒是经过了几年的挣扎,由于面对太多问题,最终还是必须分家。当年马新联合经营的新马航空公司(Malaysia–Singapore Airlines,MSA),该航空公司的主席是郭鹤年。他最近出版的《郭鹤年自传》回忆录中提及,新加坡总是提供很好的意见和管理,可惜马来西亚却一直持反对立场。1972年,新加坡放弃了为 新马航空公司(MSA)辛辛苦苦打造的国际航空信誉,重新成立自己的航空公司—新加坡航空公司(Singapore Airlines,SIA),一切重新开始。
除此之外,股票交易所也随着货币分家,而分开独立运作。新马货币分家,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也就是新加坡中央银行)在几年前也推出了一本书 《Sustaining Stability Serving Singapore: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书中详细阐述了新币面世的血汗史。当年新加坡政府和金融专家,都有人支持和反对货币分家,意见分歧。
独立后,新加坡政府为了确保所使用的主权货币和贸易货币(也就是当时新马通用的马币),不会贬值甚至强烈波动,也可以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和大马政府高层进行谈判和拉锯战,但是终究功亏一篑。新加坡最后还是决定拥有自己的货币,在1967年发行第一代的货币,新币(SGD)。新币和马币兑换率一直维持1对1的互换协议,直到1973年,马来西亚要求停止互换。到了1975年1月,新币从此开始比马币强劲。
货币分家,新币成立,李光耀即刻要求大马政府,清算新加坡在马来西亚的资产和债务,全部以新币计算。时任马华总会长兼财政部长的陈修信说,李光耀对马来西亚没有信心。后来,李光耀在回忆录坦言,他的确对大马政府的廉正和马币没有信心。1997年,马来西亚面对东南亚货币金融危机,东南亚各国货币兑换美元严重贬值,而新币兑换马币差额开始第一波的扩大。时任大马首相马哈迪也向新加坡政府借钱,以渡过难关。
当时,新加坡政府也同样不信任大马政府,可能担心马哈迪反悔不偿还贷款,而要求通过第三方作为中间人(国际银行),就是新加坡把钱借给中间人,通过中间人再借给马来西亚,但是,马哈迪不同意而告吹。借钱这件事惊动了整个新加坡和新加坡政府高层,可是马来西亚却鲜少人知道。毕竟那时候没有网络媒体和面子书。最近马哈迪和国阵巫统闹翻,国阵策略通讯局副主任司徒忠,在他的面子书留言承认此事,并把这事情当作笑话讽刺马哈迪,真的是此一时彼一时。
借钱告吹,导致马哈迪和新加坡交恶升级,从此新马关系到了冰点,也发生很多外交风波,包括新加坡自动撮合股市(CLOB)。《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曾在“Daylight clobbery”一文中提及此事,形容马哈迪光天化日打抢新加坡。当时,东南亚各国股票市场震荡,货币严重波动,马哈迪为了维护朋党利益,和转移马来西亚内部经济、金融甚至政治问题的视线,而拿新加坡开刀。马哈迪禁止新加坡人买卖投资在大马的股票,最终导致高达145亿令吉的股票亏损。当年巫统也全力配合马哈迪,方方面面刁难新加坡。
2009年,大马首相纳吉面对美国次贷经济危机,而扩大大马政府的债务,大量举债维持国内经济发展。从此大马公共财政进入高赤字、高债务利息和高债务的时代。那年大马政府扩大行政开销的花费,导致剩下的全部税收,只有区区15亿令吉,作为发展开销(请参考《2009/2010年大马政府财政报告》)。为了公共发展以维持国内经济,大马政府唯有大量发行公共债券。这种问题一直延续到现在,让大马政府在短短10年内,累积了比过去40多年更大更多的公共债务、赤字和每年必须偿还的债务利息。
马来西亚拥有全球最赚钱的石油公司之一 —国家石油公司(Petronas) ,由大马政府(国阵政府)全权拥有。可惜过去半世纪,大马政府却累积不到任何储备金,反而累积了大量债务。这和大马政府的贪污、浪费、松散不谨慎的公共财政息息相关。
2009年后,过了两三年,新币兑换马币进一步扩大。虽然马来西亚官方面对民间的批评时,都说马币贬值有利于出口和旅游,并且说明马来西亚中央银行(BNM)的外汇储备金,符合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标准,就是外汇储备金达到国内经济总值的20%-30%,算是健康稳定。
但是,大马政府的公共债务不断上扬,加上公共财政报告完全没有反映出政府承担相当大数量官联公司(GLC)的债务担保,导致国际金融对马币完全失去信心。一马发展公司(1Malaysia Development Berhad,1MDB)产生的问题,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大马政府债务以内债(就是以马币作为计算单位的债务)为主,表面上马币波动不会影响大马债务的上升(也不会形成1997/98年的货币危机问题),这也是马来西亚国阵政府和马华民政,时常用以安抚大马人的技俩。可是这也形成财政漏洞的问题,因为马来西亚可以通过中央银行印钱,技术上偿还债务,合理化联邦政府的财政平衡。不过,其副作用就是马币贬值。这也是为什么马来西亚公共债务导致国际市场对马币失去信心的原因,也间接造成马币贬值。
新加坡早在独立后,就决定发行的每 1 元都有百分之百的外汇储备金做后盾。时任新加坡财政部长林金山曾经表示,对新加坡货币的实力和稳定有十足的信心,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少不了最严谨的经社纪律和政府财政。林金山曾在国会中解释,随意印制货币对一位喜欢在财政预算出现赤字时玩弄数字的财长来说,等于是开了道方便之门。当年马华总会长兼财政部长陈修信完全不同意这种说法,认为这等于每个西方发达国家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很可悲也很讽刺的是,现在的大马政府实实在在地犯着当年新加坡财政部长林金山口中的错误。
李光耀在他的几本回忆录,超过3次提及新币兑换马币不断上扬,作为新加坡经济不断强劲,和超越马来西亚经济表现的重要指标。当然马来西亚从来不认为这是合理的解释和指标。
李光耀被逼离开马来亚联邦,巫统和马华认为,新加坡没有腹地和资源,迟早无法生存,李光耀也会被逼再爬回去马来亚联邦。经过了半世纪多的时间,李光耀从来没有爬回去马来西亚,反而是35万马来西亚人,每天为了避免塞车而熬夜不够睡,从柔佛州爬去新加坡工作,主要也是唯一原因,就是1新币兑换3令吉,新币的价值是马币的3倍。10年前,极少看到马来人或者印度人,会熬夜进入新加坡工作,现在这35万人当中,马来人和印度人已经不是小数目。
2018年4月7日晚上,柔州王储东姑依斯迈针对2018年第14届大选,在面子书发表了一篇短文(原题为:Pandangan Ikhlas Saya untuk Rakyat Hohor Yang Saya Sayangi),不点名挞伐在野党希盟领导人马哈迪为阴险不可信的人,也呼吁柔佛州人民不应该换政府。那篇贴文有不少马来人反弹和不认同的留言,得到最多“赞”的留言,都是针对马来西亚经济问题的留言,尤其是马币贬值和纳吉执行消费税(GST)导致民不聊生。
马来西亚半岛,北部有泰国链接,旁边马六甲海峡有印尼,南部最靠近的则是新加坡。相比之下,新加坡从历史上是东南亚唯一也是直接或者间接影响马来西亚大选的国家。
马来西亚第一任首相东姑,第二任首相敦拉萨都曾经要求李光耀呼吁马来西亚华人选民,支持国阵(巫统和马华)执政。已经是分家的两个国家,怎么可以要求其他国家的领导人呼吁自己国家选民支持某个政党?当然那个年代,这种要求不会觉得荒谬好笑,就连马来西亚首相自己也不会,惟有李光耀这种了解国际常规和局势的人觉得荒唐。李光耀在回忆录里头,以“无言以对”来形容这种要求。而第四任首相马哈迪也曾经批评李光耀,停止和马来西亚民主行动党(DAP)来往,李光耀回应说,他从来没有和民主行动党有任何关系。
试想想,柔佛州如果不是靠近新加坡,不是新加坡人进入柔佛州消费提高了柔州的生活费,柔州生活水平可能只是和马六甲一样,甚至更低。相对于其他州属,马来人可能不会感觉到那么大的经济压力,也不会有那么多柔州马来人,尤其是城市和半城乡的,想要推翻国阵和巫统。没有新加坡的存在,马来西亚华人也不可能有个在地理位置和历史发展可参照和比较的国家,然后毫无底线地批评国阵政府是多么无能和失败。
第5任首相阿都拉曾经取消了马哈迪在位时拟定的新马美景大桥计划,而引起马哈迪的不满。2008年308大选后,马哈迪第一次自行离开巫统(马哈迪曾经在1969年513种族冲突事件后,批评第一任首相东姑,而被东姑开除党籍,被逼离开巫统),竭尽所能逼阿都拉下台。逼宫成功后,纳吉上台成为第6任首相,然后高调迎接马哈迪回归巫统。
2009年,李光耀最后一次访问马来西亚,和唯一一位没有任何官职,也没有任何政治职位与背景的纳吉妻子罗斯马会面。大约在2010年开始,纳吉快速和新加坡签署多项协定,在短短时间内,解决了新马超过半世纪的双边课题,包括拆除马来亚铁道公司直插入新加坡内陆的铁路,这铁路严重影响了新加坡城市规划。虽然马哈迪没有明言,他不高兴纳吉对新加坡的友善和妥协,但是,从马哈迪开始和纳吉交恶的时间点来看,纳吉对于新加坡的外交态度,可能引起马哈迪的转态。
正因为和纳吉交恶,马哈迪在短短的10年内,于2016年马哈迪二度自行离开巫统。至于他是否又会回归巫统,由谁迎接,可能 要等到2018年第14届大选后,才会有更加明确的答案。
民主行动党领袖刘镇东,曾经多次提及马哈迪在任时,时常在大选期间,以新加坡作为政治转移目标,以巩固马来人的团结和对国阵巫统的支持与效忠,至于有哪些事情,就不在这里一一多谈。新加坡无法摆脱成为马来西亚大选的政治转移和攻击目标,这就是区域政治问题。新加坡政府和执政党,却非常成功地减少这种外交纷争,直接影响新加坡人和在新加坡工作的大马人的日常相处。新加坡也非常成功地避免新马外交关系,变成新加坡政治大选的严重课题,不像以色列每次大选,国内各政党都为了外交课题和选边站,制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民主行动党领袖刘镇东曾经在第13届 505 大选前后说,电费上涨、消费税、经济问题等等,可能是压倒国阵与巫统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柔佛州,尤其是靠近新加坡地区的马来人,在2018年大选投选希盟,说新币是压倒柔佛国阵和巫统的最后一根稻草,绝对不为过。当然如果刘镇东要写文章,不可能说新币强劲导致马来人和印度人也必须熬夜去新加坡打工,只可能说马来西亚国阵领导人无能,导致马币贬值。因为说新币强劲就是称赞新加坡比马来西亚行和厉害,多多少少触动其他地区马来人的敏感神经。
李光耀曾经说过,他不懂政治理论,但是国家领导人最重要的责任就是搞好经济。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博士曾经说过,中国不可能出现茉莉花革命,因为中国经济在成长,中国人都感觉到国家在进步。马来西亚超级神童,曾经担任纳吉首相政治秘书的胡逸山最近写评论文章说,其实马来西亚人还有经济和收入缓冲区,就算城市经济不好,马来西亚人也可以回乡从事割胶和农业活动,尤其是华人。但是这种趋势可否持续,也是未知数。
国阵政府以消费税刮取全国人民的财富,再针对性和技术性地把部分财富,投入到贫困和知识相对低的选区,比如马来人垦殖民区,以赢得这些选民的支持。它以简单多数票的民主选举原理,不需要全民的支持,也就是只需要照顾50%选民,得到他们的选票,就可以继续执政中央。再加上选区划分不公平,国阵成功地维持自己在政治选举,绝对优势地的位。
无论如何,马来西亚国内经济和人民收入(尤其是城市和半城乡),以及公共财政(联邦政府财政)收入会到达临界点、石油收入锐减(全世界多个先进国已经拟定停止使用石化发动的汽车和发电厂,还有马来西亚石油库存储备)、货币贬值、消费税的负面影响,会越来越明显地让国阵感受到压力和无力,最后甚至失去现有的铁票、选票定存国席而垮台。只是到时候马来西亚国内经济、收入和就业问题,可能也到了真正水深火热的境界,而新币和新加坡对于外籍人士在新加坡的政策,也会继续牵动柔佛州人民的命运。
国会解散,面子书多个群组里,有人问起在新加坡工作的马来西亚人,谁会拿假期回去马来西亚投票,看到有很多人这么说,爬也爬回去投票。看了有点唏嘘。李光耀改变了新加坡人的命运,也好像改变了马来西亚人,尤其是华人的命运。
在2018年第14届大选之际,将此文献给在新加坡打拼的马来西亚人,希望大家对于自己国家,和养活你们甚至你们家人的新加坡,在新币、新马历史、新马外交课题、政治和政策管理上,有更加深入和广泛的认识。同时,也献给对新加坡有反感或者成见很深的马来西亚人,不论你喜欢还是讨厌新加坡,希望不要忽略新加坡对于马来西亚(You can love it, you can hate it but you can't ignore it)、区域甚至国际的影响力。当你理性观察、了解和分析新加坡的方方面面,尤其是治国政策,你会发现新加坡不是你想象的简单,尤其是李光耀奠定新加坡发展和稳定的过程。
马币不断贬值,和大马政府的管理、公共财政的松散、贪污浪费离不开关系。新币不断强劲,也和新加坡政府的政策和管理离不开关系。虽然说,一个腐败政权的倒台,不一定换来一个清廉的政权,但是腐败政权不倒台,也妄想有任何新政权和新希望的出现机会。不论是为了履行国民义务,为了惩罚无能腐败的政权,为了自己或者家人每天辛辛苦苦来回新马工作而讨回一个公理,还是为了生活而在道路上失去性命的马劳讨回公道,或者是为了在马来西亚过着水深火热的朋友、亲戚,同一个国家的大马人,有个新希望和信心继续在马来西亚国土奋斗。
在此,呼吁马劳,也影响身边的马劳,回家投票。
参考资料
- 《李光耀回忆录:风雨独立路》
- 《李光耀回忆录 :经济腾飞路》 ,见 第15章:新马关系风云变幻
- 陈鸿瑜著,《新加坡史 》
- 《MAS 40th anniversary book - Sustaining Stability . Serving Singapore,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2011
- 《郭鹤年自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