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阵自我边缘,民联抢占中道
说这个口号不新鲜,因为早在2002年,因应马哈迪宣布马来西亚为回教国、巫统与回教党在回教国和回教法议题上激烈竞争的政治局势,行动党就曾公开呼吁,大马应该走出超越巫统和回教党的“第三条道路”。
所谓“第三条道路”,根据丘光耀的说法,就是“中间道路”。丘氏谓:行动党将巫统主导的国阵所代表的“第一条道路”,看成是“打压民主的种族政治”;而对回教党主导的替阵所代表的“第二条道路”,视为是“威胁世俗的神权政治”;若要走出超越两者的“第三条道路”或“中间道路”,必须是世俗和民主兼顾,公正和自由兼得。(丘光耀,《超越教条与务实——马来西亚民主行动党研究》)
得中道者得天下是大马政治铁律
“得中道者得天下”,这是马来西亚政治生态的铁律;换言之,欲在马来西亚这个多元民族、多元宗教的国家执掌中央政权的政党或政党联盟,必须在政治光谱中占据中道位置,具体归纳起来,就是秉持中庸之道、靠拢中间路线、争取中间选民、掌握混合选区,四个基本原则。从原来的联盟到后来的国阵,之所以能够稳坐江山超过半个世纪,除了仰赖庞大的执政资源和不公平的选举机制,“得中道”是一个关键的秘诀。
这就是王国璋所说的:“…在族群对峙气氛浓厚的社会里,尤其是如马来西亚早期的双族群社会,界限一画,族群性政党却都会很自然的各走偏锋,诉求族群自身的最大权益,以致政策趋异,立场分歧逾拉愈大。联盟的出现,占据了当时结构里的中道位置,虽面对来自两端的侧翼政党攻击,却因其相对兼容、温和的政治立场而获多数选民青睐,并得以稳住政局。”(王国璋,“马来西亚的政党政治:局限与前瞻”,《风云五十年》)
赓续联盟血脉的国阵,在513事件后成功收编大部分在野党势力,基本上继承了联盟“中道位置”的遗产,虽也有论者指国阵的“中道”实已沦为“假中道”,但即便是行动党的刘镇东也不得不承认:“扣除划选区、买票、施恩政治等等,独立以来联盟/国阵政权还是有其长期生存的基本的‘道’和‘理’在于在利益复杂、身份认同争议繁多的多元族群社会中,占据政治光谱的中间位置,在回教议题上不比回教党激进,在华教议题上只做在野党要求的一半等等…”(刘镇东,“ 国阵的窘境 ”)
从“第三条道路”到“决战中间”
因此,行动党过去固然可以提出所谓“第三条道路”或“中间道路”的路线图,但在308之前,中道位置始终是由国阵所牢牢占据着。可是308大选改变了这一切,由于巫统种族主义的持续膨胀、嚣狂和官僚体制贪腐现象的无可救药,国阵从中道位置自我放逐,与中间路线渐行渐远,而留下的那片中道的空白,恰好为公正党、行动党和回教党所夺取,终于造就了308的政治海啸。
丘光耀和刘镇东都(曾)是行动党的重要智囊人员,明白行动党要迈向中央执政,舍“中道”而外别无他途,从丘氏的“第三条道路”到刘氏的“
决战中间
”,行动党最高决策层谋划的正是通往布城之路。也正是如此,在综合从“第三条道路”到“决战中间”的脉络以及在后308的政治格局下,林冠英重新抬出“中间道路”,实有几个重要意义:
一、308前后,从行动党的“大马人优先”、公正党的“人民主权”到回教党的福利国宣言、“全民回教党”等政治诉求或选战策略取向,基本思路就是要向中间路线靠拢,进而抢占国阵/巫统所抛弃的中道位置;但中间道路的总方向、总诉求并没有马上被民联所定调和确认,这就是为什么在308后,从民联三党内部到民联执政的州属,不间断的发生一些脱轨凸槌事件。
所谓“大马人优先”、“人民主权”或“全民回教党”,实际上都是模棱两可的政治口号,它们固然提供了政客两面讨好、鼓吹民粹的模糊地带,但也容易造成两头不着岸的局面,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回教党一方面高喊“全民回教党”,一方面又强调建立回教国、实施回教法,这种试图两面讨好的做法最终将作茧自缚,让自己两面受敌。而将“中间道路”定调、确认为行动党,以致民联的共识,有望减少这类脱轨事件的发生,但这又无可避免的要求着民联盟党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与让步。
从“否定现在”到“承认现在”
二、无论是行动党或回教党,要向中间路线靠拢,就必须放弃一些原则,哪怕是一些核心的原则,也就是两党必须割舍掉一定的基本盘,从政治光谱的两端向中间移动,才能正式进驻中道位置。从早前的《民联纲领》来看,行动党放弃的是她早年“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理念中要求完全取消土著非土著之分的斗争,转而突出本身同样尊重马来人特别地位、国语地位和回教作为官方宗教的地位,回教党妥协的则是不把建立回教国的目标放入纲领内。到林冠英提出“中间道路”,则进一步确认了这些妥协和让步是无可避免,也是必要的。
进一步而言,这些妥协与让步所显示的,乃是行动党从过去“否定现在”到如今“承认现在”的斗争路线的转折。如同回教党“否定既存宪政体制的正当性,宣称人拟定的宪法不能是一国的最高法,只有《可兰经》才能享有最高原则的地位”(曾剑鸣,“ 族群宗教威权损民主,转型应重塑多元共识 ”,《独立新闻在线》),行动党政治斗争的关键动员工具,同样是对“现在”的否定,对“未来”的营造——否定现有宪法的划分土著与非土著,营造一个取消土著非土著之分的未来愿景。在回教党的个案则是,她否定的是“现在”的世俗国宪政体制,营造的是“未来”的回教国图像。
这种动员手法符合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在《狂热分子》(The True Believer)里关于群众运动本质的论述:“(在一个群众运动)‘现在’会被视为不洁之物,与可憎的‘过去’受到同等对待。至此,‘过去’和‘现在’被当成一伙,战线另一边的是‘未来’。…一个群众运动不只会把‘现在’形容为卑劣惨淡的,它还会刻意把‘现在’塑造成那样。…所有群众运动都会贬低‘现在’,把现在说成只是通向光荣未来的初阶,进入千禧年门槛的踏垫。”
但显然的,行动党和回教党各别所否定的“现在”和要营造的“未来”,不仅南辕北辙,而且还严重冲突。因此“中间道路”的提出,除了确认民联盟党在某些诉求和斗争上的妥协与让步,最主要的战略考量更在于试图将两党的政治动员导向从“否定现在”转为“承认现在”——事实上,也只有在承认“现在”之后才能获得改变和修正“现在”的切入点——从而规避两党最核心的理念分歧与冲突;而更大的图景来看,则是民联斗争阶段的一个重要进程。
从激情动员到平淡无味的论述
三、依据埃里克霍弗的理论,群众运动可分为三个阶段,大体而言:第一个阶段的主角是公共知识分子,他们通过言论和文章批判当权者,为群众运动铺设理论和舆论的准备;第二阶段的主角是狂热者,也就是群众运动的领袖,他们直接引爆并领导群众运动;第三阶段的主角则是务实的行动人,他们的任务是维系和操作群众运动的成果,把这些成果制度化、体系化。如果把民联的政治斗争视为一场群众运动,那么它的第一阶段就是308之前,在那个阶段扮演要角的是广大的时评人和在野党人,他们对国阵展开密集、广泛、严苛的批判,成功瓦解国阵的权威与法统;第二阶段的关键人物是安华,以及三个在野党的重要领袖,308大选就是这场群众运动的集中爆发。
当民联的斗争来到群众运动的第三个阶段后,他们需要的是更务实的考量和行动。他们必须收敛甚至摈弃在第一和第二阶段斗争中,那些爆发式但总是短暂的、民主与民粹往往混淆不清的、总是诉诸激情与热情的群众动员手法,转而制定或采纳更具体的、更务实的、更可持续的,也更具有现实操作性,但往往也相对平淡无奇、不咸不淡的论述和路线;他们还必须把308的成果加以制度化和固定化,把群众运动的激情与热血化约到建制中,尤其是化约到他们的政党体制以至辖下州属的行政体系内,唯有如此,斗争才能持久不辍。
这就是为什么,激情而空洞的“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人民主权”、“全民回教党”和“916变天”,如今已鲜少被提起,取而代之的是平淡无味的《民联纲领》和“中道马来西亚”;这也是为什么,如今人们已越来越少听见民联华裔领袖抨击马华、民政等国阵成员党所谓“越协越伤”的协商政治,因为来到斗争的第三阶段的他们,也开始体会必须在协商与争取之间寻求平衡的政治现实,因为政治本来就是一门协商的艺术。
或者用最直接、最简单的话语来说,所谓“中道马来西亚”,实际上就是一条铺向中央政权的道路,在本质上,可谓与“916变天”琴瑟相和;只是,这阙布城进行曲似乎有点曲高和寡,兴趣缺缺的行动党代表们,看来还端详不出箇中奥妙。
注:作者部落格 http://musailec.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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