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尝不偏执?”——访《光》导演郭修篆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你好,我名叫文光。我看起来友善、乐于助人、平易近人。有时候我看起来可能会有点奇怪,可是希望你可以谅解。我有自闭症。—— 《光》
今年11月,一部讲述患有“高能自闭症”(阿斯伯格综合症)的哥哥文光与弟弟到都市谋生的本土电影刚登上大银幕。电影中的文光总是忙着寻找玻璃杯子,对音感与数字特别敏感,但始终无法从容地说出自己脑中的想法。
主角文光的原型,便是《光》电影导演郭修篆的亲哥哥郭修鍇。

这是郭修篆的第一部长篇电影,今年33岁的他是拉曼大学大众传播系毕业生,毕业后就不曾离开影像业。转战电影导演以前,他主打商业广告,擅于诉说小人物的故事,曾经替国油双峰塔、国能拍摄佳节广告。
郭修篆凭着杰出的作品在广告界走红,但他心中却埋藏着一个拍电影的梦想。他先是以哥哥为题材,拍摄了《光》微电影。微电影一出便引起广大回响,在2011年BMW Shorties短片竞赛横扫“最佳短片”、“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以及“最佳音效设计”四大奖项。
3年后,他将微电影改编成长篇电影,把《光》搬上大银幕。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你好,我名叫文光。我看起来友善、乐于助人、平易近人。有时候我看起来可能会有点奇怪,可是希望你可以谅解。我有自闭症。—— 《光》
今年11月,一部讲述患有“高能自闭症”(阿斯伯格综合症)的哥哥文光与弟弟到都市谋生的本土电影刚登上大银幕。电影中的文光总是忙着寻找玻璃杯子,对音感与数字特别敏感,但始终无法从容地说出自己脑中的想法。
主角文光的原型,便是《光》电影导演郭修篆的亲哥哥郭修鍇。

这是郭修篆的第一部长篇电影,今年33岁的他是拉曼大学大众传播系毕业生,毕业后就不曾离开影像业。转战电影导演以前,他主打商业广告,擅于诉说小人物的故事,曾经替国油双峰塔、国能拍摄佳节广告。
郭修篆凭着杰出的作品在广告界走红,但他心中却埋藏着一个拍电影的梦想。他先是以哥哥为题材,拍摄了《光》微电影。微电影一出便引起广大回响,在2011年BMW Shorties短片竞赛横扫“最佳短片”、“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以及“最佳音效设计”四大奖项。
3年后,他将微电影改编成长篇电影,把《光》搬上大银幕。
尽管成绩如此标青,但电影放映前三天,郭修篆接受《当今大马》专访时,说起票房,他心里还是没谱。
不是自闭症纪录片
电影预告片一出,许多人都将电影的焦点放在自闭症的哥哥身上,但郭修篆自己对《光》有另一套明确的诠释。
他说,这是一部贴近生活的纪录片电影,但纪录的却不是自闭症患者的人生,而是兄弟之间的点点滴滴。他不希望营造严肃的氛围,而是带出温馨的观感。
“这是一部讲述家庭情感的电影。只是刚好我的哥哥有自闭症,但我主要不是要透过电影勾起(大家对)自闭症患者的同情。”

身为广告导演,郭修篆清楚什么题材能迎合观众口味、什么样的故事情节会成为买点,他清楚知道在大马卖座的电影可以是枪战片、搞笑片,但绝对不是走温情路线的亲情剧。
尽管面对票房的未知数,惟他却坚持不换题,因为他想将第一部作品献给生活,而自己的生活便是电影。
“我选择哥哥的故事作为第一部电影的起点,这一直都是我想做的。因为我在现实生活中,也是跟哥哥从乡下来到吉隆坡谋生,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
“因为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像电影那样。”
现实中偏执的哥哥
郭修篆从小和哥哥一起生活。两兄弟毕业后,一同从家乡柔佛峇株巴辖到吉隆坡打拼,这一点一滴就像电影般,城市中的两人,相互依靠。
现实生活中的哥哥只关心自己的兴趣。他对数学热爱,对音乐痴迷的程度,近乎偏执。电影中的哥哥文光总是对能传出B音的玻璃杯念念不忘,为了找玻璃杯不惜钻入垃圾堆,甚至丢了工作,而现实中的哥哥也近乎如此。
郭修篆说,首映礼当天,他带了哥哥到场观看。结果,哥哥一点都没关心弟弟怎么诠释自己,只是关心观众有没有听见自己在电影弹奏的插曲中,有一个特别调制的C#音。
“你知道吗?他唯一问我的是有没有人听到那个音?Facebook 有没有人问?为什么那些人这样都听不到?我说,哎哟!谁会知道这种东西!”
哥哥在生活中总是有着“另类”的乐趣。有一段时间,他忙着研究胶水的种类,现在则忙着骇入家里的空调,设法把最低温降到摄氏10度。郭修篆说,哥哥现在还在研究,还没成功之前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的房间现在是12.9度。他还在努力,正在想办法在房间周围贴散热贴之类的东西。我妈妈那天打电话来说,衣橱什么的都潮湿而发霉了。但是他不管,因为还差2.9度。”

他没办法完全理解哥哥,而这样的哥哥形象,也最真实。
有一次,哥哥用纸箱做了一个迷你钢琴模型,郭修篆觉得很奇怪。还有一次,哥哥坐在没有声音的键盘前,一脸陶醉地弹奏自己才能听见的音乐,郭修篆觉得很特别。哥哥身上一点一点的特写,后来累积成了弟弟的电影题材。
凭藉对数学的钻研热爱,郭修篆哥哥考上博士,成了UCSI大学数学讲师。他无从选择的偏执,却导致了其他方面的空白。“极端”二字是郭修篆形容哥哥的字眼,“他很极端,很Extreme。”
但他说,那是哥哥理解社会的方式与我们不一样,“他来看我们的电影,但一点感动也没有。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看了电影之后会哭。不了解哥哥的人,就会觉得他的性格很‘串’(跩)。他只能处理有条条框框的东西,对感情方面这种不分对错的东西,是死的。”
“他有自己的专长,他很喜欢数学,他的脑袋里头都是一些很深的东西,能帮学校写程序…… 但我们到现在都还需要提醒他出门带电话、锁门、你头发很脏,因为他三天没洗头,教他怎么用WhatsApp等等。”
“我的哥哥现在还是住在汝来(Nilai),跟我妈妈住在一块儿。原因是从那边到UCSI学校只需要搭乘一趟火车,转一趟巴士。”
为极端加层滤镜
在郭修篆看来,现实生活中的哥哥虽然比电影中的文光聪明很多,但却没有像文光一样那么讨人喜欢、讨人爱。电影虽启发自哥哥的性格特点,但电影呈现的只是局部,非他30多年的生命,而哥哥的“极端”性格,也跟原来电影所设想的温馨相互冲突。
“文光是根据哥哥小时候的原型制定的,而电影也只是两个小时。你想想,如果要跟这个人相处30年,肯定很不一样、肯定很难搞、肯定更多问题。”

现实中,患有高能自闭症的哥哥比一般自闭症患者拥有较佳的语言和学习能力,自闭症倾向较不明显,惟认知中少了主流社会规范的“群体”概念,无法按照常人所期待般与人互动。他有时会做出旁人无法理解的事,甚至出现极端行为。
电影本来也有刻画出哥哥生气时会作出的极端动作,包括尝试“毒死”弟弟。后来为了顾及电影氛围和各年龄层的观众,这些细节都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
也许正如他所言,这本来就不是一套自闭症的纪录片。他希望哥哥的角色是一个相对平衡、相对符合期待的形象,同时不会因为太写实的细节而影响电影中兄弟之间的温情。
“我们在拍摄的时候还是会衡量观众的接受度,所以当中有一些比较极端的动作,比较极端的内心书写,我们没有呈现出来。主要是我们考虑到很多自闭症家属、一些小朋友等等都会去看,我们还是会调整。”
期间,郭修篆与饰演哥哥的演员庄仲维走访了大大小小的自闭症中心,希望找出一个比较符合大众期待的哥哥形象。但他们发现,其实每个自闭症的孩子都有自己的特色,难以从中找到一个标准。
兜兜转转后,还是回到现实中的哥哥身上。演员透过临摹哥哥的举动,取较可爱的一面,舍了较为内心的那一面,才成了电影中的文光形象。
“电影中哥哥的动作是修改过的,不会让他太过偏激。我们保留了他说话会一直重复的部分,对话内容、玩笑等等都是真的。再加入一些说话会咿咿呀呀的元素,比较生动。主要是让他比较Likeable(讨喜)、Loveable(可爱)。”
遇瓶颈天天望鱼缸
访问过程中,郭修篆给人的感觉是他对自己的电影充满自信,且非常热爱,但镜头外的他却曾因为电影而陷入忧郁漩涡。
2014年开始着手《光》至今,前后历时4年,但这段漫长的制作过程,却出乎郭修篆的意料之外。“我们本来(只要)拍2、3天的情节,最后变成差不多20多天才完成。团队也有一些状况,我们从二十多人变成我一个人。这次是我第一次的长篇作品。”
电影制作的一年半里,郭修篆几乎天天把自己困在办公室。那段时间,他眼中除了电影之外,没有其他。电影产出后,他与制作团队拿着电影到处去找发行公司,不料却屡次碰壁。
“最严重的错误是我自己导、自己写、自己剪。自己当剪接师时,就会认为每个情景都是感人的,剪掉很浪费,但这是不应该的。真正的剪接师只能保留电影中最好的部分。”
“结果,发行公司都说(成品)不好看,不能卖、问什么戏来的,太flat(平淡)了。”
“这是一个失误。因为我认为好看的东西,观众不一定觉得好看。如果真的放我哥哥的戏,可能情绪去到不够远,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身历其境。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浪费了所有人的时间、所有人的钱。我很忧郁。”
随后有好几个月,他都不拍电影、不碰《光》,也不拍广告。“我每天就是回家,看着我的鱼缸,然后把家里弄到很干净,然后一再重复。”
他原本想在这部电影当中爬梳哥哥的情绪,没想到却发现自己也有偏执的那一面。
“我的家人从小就跟我说,你从小就是正常的,你的哥哥从小就是不正常的。但一直到我越长越大,我才发现,其实我才是不正常的。我也是奇怪的人。”
郭修篆对电影的执着,就像是哥哥对数学的偏执。两人的差别只在于,他在社交方面比哥哥行,从而将自己的执着与电影事业连接。
他笑说,“其实,很多人都说我是个很极端的人,特别是对电影。坦白说,你自己身为导演,如果你要发脾气,就发出来吧,谁敢讲你?”
“但说真的,有些事情又何必这么极端呢?或许有做到就好了。哈哈哈……读书的时候其实也没有想过可以拍电影啊!”
想通了以后,郭修篆选择退一步,直面自己的消极,并接受了弥补的唯一方式——重拍。他把自己拍广告赚来的钱投入其中,重新召集团队与演员,补拍情绪不足的4、5个镜头。
他回想起那段时间,“有的时候平衡一点是好事。控制一下我自己的情绪,戏就可以拍得更好。这也是我拍摄《光》学会的一件事。”

拥抱心中的科学家
走过《光》之后,郭修篆说,在生活上寻求平衡是每个人必修的功课,包括哥哥。
“可能每个人都需要学会平衡,就连我的哥哥也一样。他可能需要骇入自己的脑一下。他在数学方面可能(只要)放一点点心力就能突飞猛进,但日常生活却需要投注更多的力气,才能进步一点点。”
“总有一天,他还是得明白这个平衡的道理。万一我妈妈有一天不在了,谁能照顾我哥?我希望他能意识到这一点。”
电影中的兄弟不管生活多难,仍旧守在彼此身边,而无论是戏里戏外,郭修篆一方面期望哥哥能够学会平衡,照顾自己的生活,但也拥抱了哥哥偏执的美。
“我一开始会觉得,我一直没有从哥哥的身上得到该有的东西。他不会教我买房子应该要怎样,追女孩子应该要怎样追。这种现实生活中(其他的)哥哥会教弟弟的东西,他都没有教我。”
“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给我的,特别是在电影方面,比起一个普通哥哥能给的更多、更无价。”
“我觉得哥哥就像是一名科学家,而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是一名科学家。我们都会执着地想要寻找答案,为什么生活会这样?为什么太阳会这样?但是,所有疑问都会随着成长慢慢消失,只是我哥哥心中的科学家还未死去。”
“他执着寻找真相的样子,很美。这也是我做不到的一部分。”
偏执好吗?也许从来都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在电影路上,《光》是郭修篆的处女作,也是决定他往后电影路的关键。未来会如何?他不知道。他只做好电影,未来的路交给命运去铺。
“可能我们未来会拍一些马来喜剧?可能,有很多可能。但是,还是要看《光》的票房,哈哈哈……如果不好,我就继续拍广告、赚钱,然后再拍(电影)。就这样吧!”
《光》的电影文宣中有一句话说,“成长很痛,但我们会一路同行”,而郭修篆对电影、对哥哥又何尝不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