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两年前,素有“独裁者”之称的马哈迪退出巫统,成立团结党,出任希盟总裁,最后更获推选为首相候选人,让2013年大选后,就开始陷入失语和低迷状态的公民社会,面对"两个烂苹果"的艰巨抉择。2017年,投废票的论述悄然兴起,当时还没有接任净选盟执行总监的叶瑞生,撰写了一篇文章《投废票有用吗?》与之对话。

叶瑞生与他那一辈的社运分子,从1996年亚太东帝汶研讨会、1998年烈火莫熄运动、反对内安法令运动、反巴贡水坝,都不乏与素有“独裁者”之称的马哈迪交手的经验。命运弄人,昔日的政敌,今日的盟友,数代人当年对抗的独裁者却摇身一变,成为在野党联盟的领航者。他接受《当今大马》专访时,笑称自己也曾经历一番挣扎,第14届大选前夕接管净选盟时,心里也想着,就让马哈迪当首相候选人吧,反正也不一定胜选。

“我们当然也知道马哈迪过去的记录。他获推选为首相人选时,我们有挣扎,肯定有挣扎。我们对抗他这么久了,肯定知道他的狡猾。他如果要对付敌人的话,也可以很无情地对付。”

可是,叶瑞生认为,自己从过去至今的立场一致,认为公民组织必须结合其他力量,为马来西亚民主政治创造更有利的发展条件。他点出,公民社会要对抗的是一党独大的政权,而非马哈迪本人。

“我们一贯要制衡的是政府,执政的当权派,马哈迪已经好多年不是首相……你当然可以批评他,但是,如果我们要民主化,他不是我们的重点。现在最重要的危害,是现在的执政集团……如果你可以让一个执政那么久的政权倒台,其他就有可能。如果没有改变的话,其他就不用谈。”

“同时我们也知道,如果没有马哈迪,马来民族倒向在野党的情况可能也不容易。安华也试了很久,从1998年到2018年。且不论2018年,到了2013年,这十多年的时间,(安华)两次进监牢,大部分时间在监狱,还是没办法赢取马来选民大部分的支持,他可能没有体制内的支持。”

“如果我们要促成政权改变,又不想流血,就是要利用马哈迪作为工具,促成政权改变。到最后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我觉得这是互相让步的方案。……我本身的决定是,选择不流血的政权转变,让老马上台,我们再来面对这个问题,至少他打破了一党独大的局面,很多可能性就会出现。”

不过,叶瑞生同时也提醒,与在野党策略合作,并不意味着公民组织应该放弃自主和独立。譬如,他说,他不同意前净选盟主席玛丽亚陈签署《公民宣言》。2016年3月,马哈迪联同在野党、公民组织等58人召开倒吉誓师大会,签署《公民宣言》,要求撤除时任首相纳吉,及要求部分体制改革。

其中,签署人之一包括时任净选盟主席玛丽亚陈,和多名社运者和政治老将。叶瑞生说,“我不同意玛丽亚陈签署和参与,我觉得走得太靠近,而且那是马哈迪发起而非公民运动,我觉得这样会有问题。我们需要(和在野党)配合,但是配合有很多不同的形式。”

各方长期斗争的成果,非马哈迪海啸

“很多人说,这是马哈迪海啸,我不认同。”

叶瑞生认为,2018年变天成功是各方长期介入斗争渐进积累的成果。从2008年、2013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民众投票,使民联逐步掌握数个州政权,到2018年国阵倒台,希盟执政,实则是一个三部曲。

此外,他强调,烈火莫熄扮演非常重要的历史角色。他说,这场运动不仅松动了马来社会内部的政治取向,同时也打破了马来社会向来对公民组织运动保持观望的态度。

1997年,金融风暴席卷亚洲,镶嵌在世界金融体系和全球跨国分工的马来西亚也无从幸免。那一场风暴,也埋下了时任首相马哈迪和其副手安华之间关系交恶的种子 。隔年,两人的僵硬关系逐渐白热化,马哈迪以贪腐渎职和性丑闻之罪将安华革职,并贬为阶下囚。结果,马来社会内部撕裂,烈火莫熄运动由此而生,也为马来西亚政治民主运动掀起重要篇章。

1998年9月20日,安华在国家清真寺前召开一场大型集会,吸引数万人出席。叶瑞生、现任公正党副主席蔡添强、现任反贪污与朋党主义中心(C4) 仙蒂娅(Cynthia Gabriel)也出席。现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与过往示威集会不同,叶瑞生说,现场出席的安华支持者大部分是马来人,不见其他族群的身影。政府援引恶名昭彰的内安法令,大量逮捕安华的支持者,同时触发马来社会开始对社会公义和人权议题的醒觉。

叶瑞生忆述,他和时任人民之声秘书长蔡添强(见下图)认为,这是公民组织的政治契机。尤其,人民之声向来致力反对内安法令,更应把握时机介入其中,才能打破公民组织运动向来族群分明的隔阂,惟公民组织之间始终没有达成共识。不过,公民组织向来备受国阵政府打压,加上为了保持独立自主的姿态,因此选择跟政党保持适当的距离,包括国阵巫统前领袖安华。

因此,叶瑞生说,许多公民组织都在烈火莫熄运动中,选择按兵不动。安华革职当晚,蔡添强和仙蒂娅就到安华住家声援,他说,其实人民之声内部也有异议。他们认为,公民组织不应该跟安华走得太靠近,“那时候,安华原本的形象也是比较伊斯兰、对华文教育、巴贡水坝的议题(也引人非议),还有亚太东帝汶议题研讨会(逮捕)事件,当然他说这不关他的事。”

“我个人的经验是,从以前到现在,如果只是我们自己单打独斗,我们根本打不过国阵政府。1998年以前,示威游行都很少人,我们(公民组织)唯一有的就是道德制高点,没有群众基础。 ”

“1998年以前,你看走在前线的公民组织,大多都是非马来人,印度人、华人,没有几个马来人参与,连伊斯兰青年运动(ABIM)也是站在远远的,伊斯兰教革新组织(IKRAM,前称伊斯兰改革理事会JIM)也不参与(集会游行)。到了1998年发生烈火莫熄时,我们看到很大型的集会。”

无论如何,叶瑞生说,那时每星期都有示威游行,他和蔡添强全国各地跑动,一旦有人被捕,他们就负责找律师帮忙辩护;渐渐地一些人也开始加入监督之列,随时报备警察的动静,甚至帮忙轮流守候警局,打破了公民组织过去非常孤立的状态。

他说,从人民之声到净选盟,他们与其他公民组织不同之处,是不避忌与政党合作。2004年,在野党成立净选盟初期,邀请公民组织加入,只有少数几个公民组织愿意,包括人民之声、雪州社区自强协会(Empower)、社区传播中心(KOMAS)和妇女力量(Tenaganita)等。

他认为,选举公平是公民组织与在野党之间的共同利益,这是双方合作的策略基础。“国阵太强大了,他们有资源,又控制媒体。当时没有网络、电邮、媒体,我们只有派传单。我们那时候很惨,派传单又被抓,挂布条也被抓,很困难。所以,比较有效的策略是结合其他力量,反对这个政权,这从人民之声到净选盟都是一致的。”

不过,他说,“对很多人来讲,我们很党派;(可是),我们还是觉得自己是独立的,如果他们做得不对的话,我们还是会批评。”

变天后,把握时机提呈公民社会议程

访问当时,完整内阁还未形成,记者问,变天后,公民组织最迫切推动的议程为何?叶瑞生说,体制改革始终是公民组织的共识,例如总检察长和总检察署的角色区分、反贪会的独立性、选举改革、地方选举等。不过,话锋一转,他重提民联政府没有政治意愿,推动地方选举一事。“大家很失望,民联在2008年没有推动地方选举。”

“现在比较重要的是,如何确立竞争性的民主体制,一旦确立了,可以促成良性竞争、对人民有利的决策。……但是,这些事情要尽速去做,(否则)过了3、6个月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提到,最近社区传播中心召集公民组织讨论体制改革的方案,然后再提呈给希盟政府。不过,他们必须经过层层关卡,从体制改革小组、到耆老会、内阁到首相,尚未有一个更有效率的沟通方式。

随着新政府的成立,预料希盟成员党和公民组织之间将出现人事大洗牌。不过,他认为,希盟政府会优先安插各自政党的人选,因此进入体制的公民组织人士并不多。无论如何,他认为如果希盟政府愿意从公民组织,吸纳一些具有进步思想的人材,想必会对政府体制带来新风气,“当然主要的考虑,是如果这些人都进去了,公民社会会不会式微,人才凋零。”

他认为,由于在野党的力量目前尚不明朗乐观,因此要依靠公民社会的监督,这才是更大的挑战。“我们希望有强大的在野党,但是,他们有多大的改革意愿,他们改革到底是改革什么……我们还在观望。当然我们还是期待巫统能够体认到,你为什么会败选,所以你要反对贪污……不要走回巫统种族主义的老路……包括马华、国大党。如果他们真的愿意这么做,我们比较容易跟他们配合。”

环顾东南亚,大马迟来的政党轮替?

叶瑞生曾在曼谷担任亚洲人权与发展论坛(Forum Asia)总干事数年。环顾东南亚的民主浪潮,马来西亚的政党轮替是否来得较为缓慢?他认为,比起韩国和菲律宾的人民组成相对均质的国家,马来西亚多元种族、宗教和文化的复杂社会组成,是导致民主进程缓慢的关键。

此外,他认为,尽管选举制度弊端处处,但是马来西亚还是定期举办选举,加上政府分而治之的治理方式,还是能够让国阵政权和在野党能够维持某种程度的运作。不过,其他东南亚国家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他说,“不像印尼,(印尼总统)苏哈多倒台后,在野党被打压到很惨;像泰国是完全倒退,受到军人统治,在野党也完全没有声音;柬埔寨的在野党被取消注册;越南完全是一党独大。”

“缅甸受军人控制得很厉害,虽然是在野党执政,但是没有太大的权力……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公然杀死这么多人,是很大的倒退。”

他迅速地胪列东南亚周边国家的“惨况”,不禁让人想起他笔下的柬埔寨人权组织领袖尼查克立亚(Ny Chakrya)尽管经历公民运动浪潮和政权轮替后,却辗转成为狱中人。他说,虽然马来西亚不如菲律宾和韩国的民主运动激进,准备流血抗争,但相较之下,马来西亚的民主进程虽然缓慢,确有其可取之处。

他说,“马来西亚民主发展是比菲律宾、韩国、印尼慢,但主要的原因是宗教种族。如此看来,马来西亚算是中规中矩,这个(温和)的处理方式还是(比较)稳健,你还是可以看到有发展而非完全停止。”


【延伸阅读】

只因那些“没道理的事”:访净选盟新推手叶瑞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