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1999年愚人节这天,他阴差阳错当上了台湾泰源监狱管理员,转眼便是20年。

“国家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养他们?(他们)都人渣啊,最好就是全部枪毙就好了。”

访谈这天,身着波点衬衫、戴着迷彩色框眼镜的林文蔚回溯,初入行时是这么想的。小时候看新闻,他的父母都会指着罪犯大骂不该。爸爸还说,一颗子弹才多少钱,应快点拿去枪毙。林文蔚还真去查了一颗子弹的价钱,“才200块台币(大约26令吉50仙),就送他一颗嘛。”

直到某天早晨,林文蔚在看守所值班时,见两名同事押着一脸倦容的壮汉进来。他当时也没多想,就按一般程序处理后,让壮汉进房睡觉。后来经同事告知,才晓得壮汉原来是逃亡多时的养猪户杀人分尸案凶嫌。

壮汉静静地观察了林文蔚和其他凶嫌的互动,也知道他经常四处骑单车环岛,某天就突然开口说, “我很羡慕你,你有一个很棒的人生,”接着才娓娓道来自己的身世。

壮汉原来是个孤儿,自小在学校被排挤。小时候穷,买不起玩具,他见了同学的玩具便拿来把玩,结果人家说他偷东西。同学和老师都说他是坏孩子,他便把心一横,干脆当个坏孩子算了。出来社会后,他找工不顺,因而作案犯科被捕。自然,出狱后寻工就难上加难,他唯有自己想出路,向朋友借钱跑去养山猪。

被他杀的两人是偷猪贼,一连几次破坏围篱往猪群丢鞭炮,把猪吓跑至洞口再抓起来。有次,壮汉碰见二人偷猪,便警告他俩别再来,还说已抓的猪全当礼物送他们。谁知二人还来,壮汉遂请他们喝酒、谈判,不料谈判失败双方起了冲突。

壮汉告诉林文蔚,“你知道吗,那个当下我只有两只拳头,而他们有四只。如果我不拿刀子的话,我会被打死。”

犯罪背后的结构迷宫

随着接触的罪犯越来越多,林文蔚逐渐意识到原来世界与正义,不是从小所认知般的非黑即白,之间还搁着一道长长的灰色光谱。好比壮汉,仿佛被抛置在庞大的社会迷宫中,独个儿无意识地乱窜。走出来的结果好像是自己选的,但好像永远仍囿于迷宫之中。

单车环岛、上课增值——他的迷宫中找不到这样的选项。而先天的背景缺陷、重要角色的缺席、教育的未及、社会周遭的标签,尔后再将这些污名内化成自我的负面观感,犹如其成长迷宫中的隔墙——绕过这堵,再绕过那堵,最后越走越窄,也无法回头。

然而,人们看到的新闻只是迷宫的终点,甚至或夹着经媒体煽动的情绪。于是,人们往往认为犯罪是一种绝对的选择,而忽略背后复杂的社会脉络与结构问题。 

“……(过去)他所做的、遇到的,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可是,我们以不在那个情境之下的旁观者(视角)去看事情的时候,我们会说这是不应该、这是可怕的。当然,那是一定的。只是说,或许在那个当下,他有的选择并不多。或者是说,他想到的选择大概就只有那样,”他说。

可是,将个人犯罪都归咎社会的错,会否遁入虚无而什么都做不了?访谈中,林文蔚不止一次强调,犯罪者仍旧必须为所为负责且接受刑罚。他也理解人们看见犯罪的发生会生气、会害怕、会批评,只是他希望人们的愤怒不止于问题的表面。“这是一个利己也是非常人性化的范例。但这也会让我们忽略一点:我们要回过头去思考,为什么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罪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

20年后的今天,眼前的林文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高喊子弹比监禁便宜的狱卒,而是一名画家兼狱改倡议者。此次来马是受国际特赦组织马来西亚分会与大马人民之声的邀请,于3月1日的《死刑座谈与展览》上展览其画作。

把一个好好的人关坏掉

2010年,林文蔚开始以钢笔画下狱中所见所闻,既是抒发工作压力,也是一种日常工作的记录。随着画作渐受关注,台湾监狱内的种种情况也逐渐摊于民众眼皮底下:管理制度老旧、收容人人权问题以及狱卒工作超量等等。有声音说:监狱就当如此恶劣,那才有警惕作用以阻绝犯罪。况且何必对监狱内的人渣这么好呢?

然而,监狱管理上的严苛真能杜绝犯罪吗?在泰源监狱待了一年后,林文蔚调回家乡宜兰的监狱工作。在宜兰,林文蔚遇到一个先前曾关在泰源的受刑人。受刑人说,泰源的监狱管理比较好,宜兰较民主自由,没有什么威吓性。林文蔚即反问:“那你讲的话就自相矛盾啊!你觉得那边非常不自由、非常不民主,可是你出去之后,你还是犯罪啊。”

林文蔚披露,监狱管理员采用权威恐吓的监狱管理方式,往往是为了管理上的方便。可是,贪图一时方便,反而容易让监狱跟原来的初衷背道而驰。1990年,一名台湾计程车司机把一名日本大学生杀了,学生的头颅至今未被寻获。由于司机患有严重精神疾患,监狱便把他单独监禁,这一禁便是25年。除了偶尔天气不错,让司机出来晒晒太阳,监狱并无为他安排辅导或精神治疗。

事实上,联合国早在2014年始,就已禁止监狱单独囚禁犯人超过15天,不过,台湾出于管理方便,仍施行无限期的单独囚禁。大众一般只想到,犯人入狱即为所犯之罪付出代价,对监狱的威吓管理,似乎也视为理所当然。

除此之外,林文蔚却还注意到人们所忽略的一点——这些罪犯有一天还是会重返社会的,不管是精神病患,还是一般罪犯。“……你把一个好好的人关坏掉,去了社会,你会觉得,他会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吗?会让我们觉得更安全吗?”

如果监狱的存在不能杀鸡儆猴,起到杜绝犯罪,甚至没有真正协助罪犯重返社会的作用,那我们不禁要重新思考:作为司法程序末端、鲜为人所关注的监狱,其目的是什么?我们把犯人送进监狱,然后呢?

如何度量悔过?

以台湾为例,监狱行刑法第一条阐明,“徒刑、拘役之执行,以使受刑人改悔向上,适应社会生活为目的”;而且,台湾的监狱称为“矫正署”,即以矫正罪犯,使他们改悔向上为目的。不过,林文蔚却认为,这种“改悔向上”的论调,以道德的眼光去批判罪犯,未免流于理想化。

 台湾判决刑罚时,会考虑加害人有否对受害人及其家属道歉。林文蔚却提到,曾遇过两个杀人犯,都没有向受害者家属道歉。他们不但坦然认罪伏法,其中一个还放弃上诉。他遂直问,“你要怎么去评估一个受刑人悔不悔改?”

倘若加害者真向受害者道歉,民众往往质疑其为了减刑才这么做,心里非真诚悔改;可若不道歉,民众骂声更甚,指加害人死性不改。因此,加害者无论道歉与否,都难以直接跟悔不悔改画上等号。他认为,以道歉悔改与否、这种道德批判为前提的监狱理念,存在刑罚操作上的困难。

另外,林文蔚尖锐地批评,台湾监狱行刑法的第一条,假设受刑人不知悔改,无法适应社会。

譬如,台湾监狱规定受刑人坐牢之余必须参与各种劳作,而劳作工厂外,都会有一块牌子列明劳作目的,例如养成勤劳之习性或学习工作技能等。“它之所以这样规定,是因为(假设)他们懒惰、没有生活技能、不适应社会,”他说。政府与民众似乎认为,让受刑人习得勤劳的习性与生存技艺,便能重返社会。可是,事实有那么容易吗?

对林文蔚而言,极少比例的犯罪源自犯人懒惰、不适应社会、无生存技巧等原因。反观,这些假设却反映出政府制定刑罚或刑事政策时,往往只是满足了大众对犯罪与正义不实的想象,包括受刑人如何重返社会的方法。

回顾先前所述之犯罪背后的复杂脉络,便能发现我们对监狱的制度策划与期待,往往与与犯罪的源头接不上轨,更没有参酌受刑人的意见。他忍不住反问,社会欲改变少数人,何以却询问多数人的意见呢?

狱改也是为了狱卒

有次,还未调回宜兰监狱前,林文蔚发现,监狱里一老翁藏有打火机。打火机是监狱的违禁品,他把老翁带出来做笔录,还依法扣分。没想到老翁一坐下来便开始老泪纵横,他原来被判无期徒刑,最近才开始申请假释,如今却因为一个小小的打火机,不但要被记过扣分,还要再多关两年。

事隔多年,林文蔚仍清晰记得,那一天是某月的最后一天。当时,他心里很愧疚难安——要不是他发现了打火机,那位老翁便不会被处分。学长见状,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没错,还说不过是依法行政罢了,“做好自己的工作,我们就是司法制度里面的一个小小螺丝钉。”

起初,这种想法确实能安慰林文蔚,毕竟这也是群众对监狱工作人员,乃至司法制度里的工作人员所抱有的期待——尽量理智行事,除去个人情感色彩。可如今回过头去看,林文蔚却认为,这般“去人性化”的待遇,不见得对监狱管理员好,因为外界会越发不重视执法者与管理员的工作状况。

“其实,我们整个司法制度不仅对被执行者不友善,对我们这些管理人与执法人也不友善。”林文蔚感叹,台湾监狱管理员压力很大,除了上述“去人性化”的要求,监狱管理员还有可能因直接面对收容人而发生肢体冲突,甚至收容人自杀也算入基层管理员的账。又如执行枪决的法警,除了一封红包压压惊外,也没有安排事后的心理辅导。

事实上,又何止司法制度对执法者与管理员不友善呢?公众对监狱管理员也是不闻不问,总认为“吃哪行不能怨哪行”,忽略他们的劳动权益和身心健康了。

 此外,人们往往以为,犯人定罪便被投到监狱,与大众隔离后,问题已告一段落。身在司法程序末端的岗位,林文蔚却得面对问题之后续,好比单独监禁是否恰当、监狱制度可准备好让受刑人复归社会、将犯人不断投往监狱导致的监狱超收问题等等。

或许,这也是林文蔚接触犯罪边际、发现犯罪背后复杂的社会结构性因素之外,另一个让他诟病台湾监狱管理制度的原因。种种切身的问题使得他不得不回到源头去思考犯罪的因素,以致再从更宏大的角度,质疑与反思刑罚制度。倡议狱改,为的不仅仅收容人的福利,亦是从监狱管理人员的视角出发所及。

对林文蔚而言,监狱管理人与收容人之间的关系不一定是对立的,甚至可以“合作共进”。他坦言,每每述及监狱管理人与收容人之间的“合作共进”,人们总联想负面之事,如协助收容人携带违禁品。

“我觉得合作是比如,他(受刑人)已经进来关了,其实就是人生最低潮的时候,对大部分的受刑人都是如此。我们就陪他走完这个过程。他需要怎么样的帮助,(管理人)给予。他们想要的是终有一天要回家。那我来配合监狱里面的管理措施。这种合作的目的是,让他们更好,让他回到社会之后可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对林文蔚而言,这种管理人与收容人的合力协作的关系,鼓励双方对管理给予回馈,并商讨可以怎么做才能更好,比威吓式的监狱管理所导致的管教上的冲突与对立来得好些。“我觉得这样子的合作应该会是很棒。”

狱外用画发声的义务

2013年,林文蔚的画作出版成书,书名取做《狱卒不画会死》。他也曾和台湾人本教育基金会合作,撰写专栏《监狱干我们屁事》,文字篇幅从原来的百字图文,扩展到千字以上的文章。2017年,他参与台湾总统府司法改革国是会议,成为座上委员,也是当时唯一的基层代表。林文蔚当时很紧张,一名警察同僚遂和他说,至少监狱方有代表,警察一个代表都没有呢。

随着他与各方的努力,台湾民众对监狱内部的关注渐高,惟矫正署对林文蔚的所为也抱着两极化的评价。认同者认为随着公开监狱内部情况,公众可以理解监狱里有些事确实做不来,需要外界的援手;反对者则批评,林文蔚揭监狱疮疤,否定先前的努力。甚至有声音说,关起来自己管不是更容易吗?

林文蔚认为,不管之前的司法程序如侦查、审判多么完美,来到执刑这一部分,若无法透明公开,会衍生很多问题。“我们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这些人(受刑人)还是不断地回来关?监狱里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或者是说这个刑罚的目的和执行,有没有符合大家的期待?”;“我觉得无论刑罚执行还是犯罪矫正,其实都是很重要的公共议题,应该让外界知道。”

长年来与非政府组织的合作,林文蔚和前者发展了互补的关系。一来,他的画作提供了一名基层工作人员的视角,让非政府组织借此窥探刑罚制度一端的优劣,进而调整行动策略;二来,他以实务的经验为司改的理论建设提供现实的基础。当非政府组织的目标太遥远、与现实情况不符,林文蔚则有责任提供实务经验,以让非政府组织的目标更贴地、可行。

“人家有目标,如果人家走得比较远,对实务来说,我们有没有办法追得上;如果追不上,我们也要提出自己的看法,就说那个是不可行的,要不要把它拉回来一点,让NGO的理论可以好好跟实务接轨。”

 除了非政府组织与一般民众,林文蔚了然矫正署亦频密关注他的动态。矫正署若有意推动狱改,有的时候亦会借用他所获得的认可,作为推动一些政策改革的正当性。此外,矫正署落实改革时,也会参酌司改会的论述。

“矫正署还是有弹性,他们还是会愿意(改革),尤其是后面再加上大法官释宪。有两个释宪案是跟监狱相关……这两个释宪一出来,矫正署就不得不跟上。也许一开始他们并没有赞同司法会的倡议,国是会议毕竟没有强制性,是一个倡议型会议。"

"可是,当大法官释宪出来的时候,那个目标在那里,你不做就违宪的时候,矫正署当然要跟上。跟上的时候,它反而会拿我们决议里的意见去参酌。我就觉得说我们做倡议确实是有效的。”

对林文蔚而言,倡议狱改只是他作为纳税义务人为不公不义发声的责任,而非为任何一方代言。“我是纳税义务人呐,我缴了钱后,竟然看到这个监狱的成效是不彰的,这个司法制度是有问题的。我觉得我在这个社会上反而是不安全的。那我为什么不能去质疑它?”

初为狱卒之时,林文蔚想着不会在这行干太久;如今他却常讲“监狱这个工作其实是很棒的。因为你如果真的用心,它其实是大有可为。”在狱里20年,见人所不见之景,当中或涉生死、正义忏悔与救赎。问林文蔚对生命有何看法,他笑言没有那么宏大的启发:

“在监狱里面可以看到受刑人非常真实的一面,(比如)对家人的思念,或者在接见窗和家人有亲情上的交流,甚至也可以看到冲突的画面。我回过头来看,他们因为他们做的选择而失去了(自由),也伤害了别人,实际上他们也伤害了自己跟自己的家人。”

“那我会特别珍惜我下班后的生活。还有绝对不要放弃喝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