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某日,加影政府医院某精神科诊所中,21岁年轻女孩不停地向医护人员说,“我只是压力太大,我没有病!我没有病!”

她叫艾莉莎(Alicia),来自双亲离异的家庭,自小独立坚毅,肩负家人的期待,成为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孩子。她念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靠奖学金和双手赚回来的钱。

2017年12月,韩国男团SHINee成员金钟铉烧炭自杀,艾莉莎才开始关注忧郁症。不过,性格乐天幽默的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也会跟“这种病”挂钩。

直至两个月前,艾莉莎经营的微商结业,经济来源堪忧,加上受到学院同学的排挤,让她倍感压力。独中毕业的她,自小缺乏英语会话环境,一时难以适应大学的英语教学,结果不断遭到同学的嘲讽,嫌弃她英语表现不佳,还质疑她何来胆量来念广播系。

失意与压力排山倒海而来,终于把她压垮,自杀念头也开始缠绕着她。那段时间,她眼中的世界顿时成了灰色一片,“虽然我没有色盲,但是我觉得从我脑海看出去的景色都是灰色的……我可能没有勇气面对未来,没有信心可以走下去了。”

艾莉莎察觉自己不对劲后,通过社交平台认识了吉隆坡总教区精神健康事工(Archdiocesan Mental Health Ministry),并在那里接受每小时30令吉的心理辅导。

持续一个月后,心理辅导师(Counsellor)因辞职,而将她的案子转到学校的心理辅导中心。后来,学校辅导员见艾莉莎有忧郁倾向,又建议她到加影政府医院求医。

折腾的求医之路

于是,某个周五早晨,艾莉莎懵懵懂懂地前往医院。不料,医院却将她拒之门外,说她的案例无法直接受理,必须先到政府卫生诊所(klinik kesihatan),接受初步的精神评估与身体检查,确诊后才会发出推荐信,再回到医院来求诊。

同日,艾莉莎遂匆匆乘搭Grab从加影医院到附近的卫生诊所做初步检查。她发现诊所医生的态度草率了事,发给她的推荐信既没有签名也没有盖章。当她持着推荐信返回加影医院挂号后,院方复告信函格式不正确,所幸院方还是让她挂号,惟须一周后再回来就诊。

由于辅导已经中断,那一周或许是艾莉莎这辈子最漫长且难熬的一段日子。她忆述,“我真的忍不住,真的很辛苦。”期间,惟有致电生命专线疏解压力。好不容易过了一周,她再次到医院接受正式的精神测评。

这个测评约两小时,主要由一名临床心理师主导,另有一名精神科医生(psychiatrist)从旁协助。正是当天,艾莉莎被确诊患有忧郁症,医生随即开药给她,抑制她脑内的坏荷尔蒙再生,避免脑袋过度活跃。

除去就医程序颇令人折腾外,比起在私人医疗机构就诊,政府医院征收的费用确实非常廉价。就诊和取药的过程仅需5令吉,若获得学校开出的学生证明书,还可免费就医。

公私医疗费天渊之别

不过,到私人诊所就诊的“仓鼠”,每月药物费就要花掉300令吉左右,若加上看诊费,则达400至500令吉。换言之,仓鼠每年的医药费高达4000令吉,比政府医院的医药费高出80倍。而且这是病况稳定的一般预算,还不包括突发性情绪崩溃的医药费。

根据记者观察,单是30颗的抗忧郁药(Escitalopram),就要价72令吉,而且第一次求诊时往往因病情控制的需要,而必须领取庞大的药量,因此一周的医药费可能要花去千多令吉。

现年23岁的他,目前在吉隆坡十五碑闹市一带,担任旅游中介客服员。他年华正茂,每天出门都会穿长袖衣,然后脸施薄粉,悉心打扮。但是,身边友人几乎不知,在过去八年里,他每天要吃四种精神科药物,一旦停药,夜晚根本无法正常入眠。每次压力大时,还会心跳加速、手抖耳鸣,甚至短暂失明。

仓鼠自小是资优生,大学毕业时,以一级荣誉学士学位豁免学贷。八年前,他考初中评估考试(PMR)时,已连日无法入眠。他上的是下午班,傍晚6点放学后,仅休息一小时,便会温习功课至凌晨3点。隔天早上7点,又会爬起来继续念书。

其实,他早已把该读的书都读完了,但心中的焦虑使他无法控制自己,“我会一直逼自己读,一直读。像生活技能(课本)不是很厚吗?其实我读完了,我已经背完了,第几行第几句我都背完了,但是我睡不着。因为我觉得不够。”

仓鼠在学校排名全级第一,其次则是他的恋人。竞逐成绩表现的教育制度,让两人的关系紧张得不似校园偶像剧般甜蜜。他当年只知不能被同学追上,直至踏入考场前,突然情绪崩溃,无法自控地哭泣。

辅导老师见状后,即拨电联络仓鼠家人,妈妈当日带他富都某家精神科私人诊所求医。面对医生,他止不住哭泣,手心脚心冒汗如雨,犹如洗手未擦,连医生都感到讶异,从没见过如此能流汗的人。

最后,仓鼠被诊断为焦虑忧郁症,医生即发了12种药给他,早、午、晚分别吃四种,还吩咐他接下来连续三天都要回来复诊。尽管经过一番折腾,那却是仓鼠失眠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后来的八年里,他的药量才慢慢减至如今的一天4颗;复诊密度也从原来的每日一次,到后来的每周一次、每月一次。投身职场后,他再也没有回去复诊,只是每月按时买药服用。

医生患者悬殊比例

与政府医院的情况相似,不是每个第一次到私人精神科诊所的人,都能够像仓鼠般幸运,可以在当天见到医生。一些较为知名的私人诊所,更是难以挂号求诊,有者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不仅挂号需要等待,就连每次复诊也要等上好几个小时。根据《2016年大马人精神健康护理表现技术报告》,政府精神科医疗机构的理想等待看诊时间,以不超过90分钟为准。不过,仓鼠在私人诊所等待复诊的时间,远远超出这个标准,每次要花个2至3小时。

仓鼠上班后,并没有耗时间等待复诊的余裕,也间接地影响了他是否继续接受治疗的决定。况且,有的受访者还透露过,他们在私人诊所等待看诊的时间,最长记录可达5个小时。

我们对医生和患者比例悬殊的问题并不陌生。不过,精神科的医疗人力资源似乎更显严峻。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理想比例,是一名精神科医生对比5万人,而一些已发展国家已追上一名医生对比1万人的目标。

可是,根据马来西亚精神病学期刊(The Malaysian Journal of Psychiatry)一篇期刊论文显示,截至2018年全国精神科注册医生仅有410人,比例为1.27名医生,对比10万名人口。而且,截至2018年,临床心理师只有140人,大部分在私人医疗机构服务。

此外,期刊论文也提到,精神科医生多集中在吉隆坡或城市地区。例如,截至2018年,吉隆坡直辖区共有94人,而玻璃市仅得3人。换言之,大城市以外的患者面临精神科医疗资源匮乏的处境更为严峻。

近年,精神疾病患者的人数不断上涨,而且有愈趋年轻的现象。马来西亚精神疾病意识与支援协会(MIASA)更预言,精神疾病明年将会成为马来西亚人第二大健康威胁,仅次于心脏疾病。

四年前,隶属卫生部的公共卫生研究机构发表《2015年国民健康调查与发病率》相隔两年后,公共卫生研究机构针对212所国民学校的中学生,进行忧郁、焦虑和压力水平测试(DASS-21)。结果,在2万7497人当中,中学生的忧郁与焦虑发病率分别为18.3%和39.7%,各占5031人和1万零916人。

影响医疗照护品质

马来西亚精神健康协会副主席兼精神科医生黄章元(下图)就指出,许多发展中国家均面对精神科医生短缺的问题。加上近年来人们对精神障碍的认知逐渐提升,求医的需求也急剧上升。



精神障碍vs精神病

  • 精神障碍(Mental Disorder)
    • 精神障碍范围很广,除了精神病还包括精神官能症状(如忧郁、焦虑、强迫症)、酒瘾与药瘾,但不包括反社会人格违常症状。
  • 精神病(Psychosis)
    • 精神病指严重的精神障碍,患者的大脑机能活动发生率乱,导致认识、情感、行为和意志等精神活动出现障碍。例如:思觉失调(Schizophrenia,俗称精神分裂症)与躁郁症。
    • 一般鉴别两者的两大主要特征,是精神障碍多出现幻觉妄想(包括幻听)与情感倒错混乱,以致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他们有什么不同?

  • 精神科医生(Psychiatrist)
    • 属于医学(精神科)专业
    • 为个案诊断精神障碍,并以药物及心理学治疗个案
    • 可开药方
  • 临床心理师(Chinical psychologist)
    • 属心理学分支,具备精神医学知识
    • 通过会谈、行为观察、使用心理学测评方式,评估个案有否精神障碍
    • 不可开药方
  • 辅导员(Counsellor)
    • 专业范围较为广泛,含括一般心理学、家庭结构、精神健康以及咨询训练
    • 为个案的生活难题,如家庭、感情、学业、工作等,提供咨询与引导
    • 不可开药方


精神科医疗人员的不足,加上求医者的骤升,不只让患者要忍受漫长的等待煎熬,而且还会影响病患的治疗体验和素质。

精神障碍不似普通的发烧感冒或细菌感染,仅凭体检或样本抽检便能确诊。其临床特征涉及患者的意识和情绪,以及难以截然二分的身心理状态,因此精神科医生往往需要耐心聆听求诊者的倾诉,并通过观察和核对求诊者状况而诊断。

又如躁郁症(bipolar disorder)这种摆荡在忧郁与焦躁之间的精神障碍,患者初期易被误诊为重度忧郁症,因而需要医生与患者之间频密的沟通。如此的诊疗程序,时间即关键。长长的求诊名单必会影响诊疗过程的素质。

黄章元无奈地打个比喻,假设精神科医生每天只有10个小时,却有100人求诊,因此,每人仅分得区区6分钟。他无奈地说,“我们没有办法,有些东西我们需要牺牲。需要牺牲。意思说素质上、时间上,我们要牺牲一点。因为我们要把资源平分给更多的人。”

只有政府设精神病院

有次,在面子书某个忧郁症互助群组里,一位照护人发帖询问,巴生一带哪里有精神病院?他照顾的患者同时患有重度忧郁症和红斑狼疮,具有攻击倾向,故需要留院照护。那名患者当时人已在医院留医,惟该医院没有精神科病床,院方遂通知他们另找医院。

相对门诊治疗(outpatient care),留院治疗(inpatient care)为需要持续监测的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精神病(Psychosis)患者或滥用药物者,提供24小时的留院护理。不过,马来西亚仅有部分政府医院设有精神病院。

一般情况下,患者需到政府医院的急救部门,即有医护人员接手处理,一令发帖者头疼的是,他无法在巴生一带觅得设有精神病院的政府医院。

根据卫生部的《2016年精神健康护理表现技术报告》,截至2015年年底,全马134家政府医院中,只有4家专门的精神病院。它们是霹雳乌鲁近打幸福医院(Hospital Bahagia Ulu Kinta)、柔佛新山柏迈医院(Hospital Permai)、沙巴亚庇阳武吉巴登精神病院(Hospital Mesra Bukit Padang)以及砂拉越古晋圣淘沙医院(Hospital Sentosa)。

除此之外,只有不过半的医院(50家)设有精神科和常驻精神科医生,其中34家提供专门的精神科病房和床位,其余16家仅提供门诊服务。整体而言,除了拥有专门精神病院的四个州属外,其他州属的每10万人口就只有15.2张病床。

私人医院意愿不高

另一方面,全国私人医院只有门诊,完全没有提供留院治疗服务。

马来西亚精神健康协会主席兼精神科医生安德鲁莫汉然(Andrew Mohanraj)解释,私人医院不提供精神科留院服务,其中原因包括马来西亚严谨的法律条文。

根据安德鲁,私人医院若要增设精神病院,必须遵守《2001年精神健康法》(Akta Kesihatan Mental)及《1971年私人医院法》(Akta Hospital Swasta)。而且,正如前文所述,他说,相关专业医护人员难寻,医疗器材昂贵,加上照护精神病患的恐惧和麻烦,也大大降低了私人医院提供相关服务的意愿。

安德鲁(见上图)接受电邮访问时说,“这也可能与收益性不高有关,因为精神病住院患者通常不需要太多的医疗程序,因此看起来没有收益。”如此一来,政府医院的精神科负担过重,患者挂号时间、等待看诊时间也更加漫长。

此外,他补充,目前,社区的基层医疗机构,也只有政府卫生诊所提供心理健康评估(Mental Health Screening)。这些卫生诊所大部分驻有家庭医学专家,他们具备精神障碍的初步评估意识与知识,故一些实由精神障碍引起,却极易被忽略的症状,如失眠、头疼等初步症状,都有可能老早在卫生诊所被侦察出来。

相反,私人全科诊却未能提供精神健康的初步评估,导致医生可能只是依据表面症状,而给予求诊者止痛药或改善失眠的药物,而未能将病患转荐到专业的诊所或医院接受治疗。安德鲁说,更为棘手的问题是, “即便医生知道,有时因为咨商与理解的过程非常耗时,故干脆告诉求诊者‘只是咳嗽感冒’并配药,那他们就可以结束诊疗。”

全民需要共承责任

不过,安德鲁和黄章元不约而同地表示,政府近年对精神健康议题越发关注,相关措施也有所增加,包括在医院与诊所外,增设社区精神健康中心(MENTARI)。

这些中心设在住宅区附近,除了提供精神健康测评,亦提供心理辅导以及精神科诊疗等服务,以解决政府医院人手不足的问题。

可是,关于精神障碍的数据搜集和研究报告,马来西亚目前还是相当匮乏。除了数据统计粗糙外,患者对医疗体系的回馈也几乎一片空白。这也连带影响了针对性措施的推广,更遑论精神复建服务的宣传。

黄章元提醒,精神障碍的治疗无法一昧仰赖医生与政府,需要各界共同分担精神健康照顾的责任,同时普及精神健康的相关知识,使民众的被动位置化为主动,让他们能自行观察与照护自己的精神健康。

可是,他说,发展中国家更着眼于经济成长,往往忽略了社区建设与民众的精神健康,一语道破了马来西亚目前的窘境,不但使精神障碍的各种初期症状无法获得及时的侦测,也让需要长期跟进的精神健康照护变得困难。


【延伸阅读】

精神障碍治疗路(下):痊愈之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