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港马社运的抗争与记录
香港的街头上,“释放刘霞”、“结束专政、勿忘六四”等标语竖立,陈景辉带领“六四”导赏团,向参与者解释“跑马地马场”曾在30年前聚集过百万港人的历史;夜间广场人潮汹涌,邹幸彤念着悼词纪念“六四”牺牲的学生,一边似在哽咽。
另一边厢,东马山区村落內,来自吉隆坡的侯雯诗,和峇南原住民一起反水坝而搁置升学,不料却就此与原住民结婚生小孩,在东西马两地延续原民抗争;新柔长堤的景色闪过,在新加坡工作的李成钢,孜孜不倦地往返马新长堤,除参与柔南黄色小组、不时也北上返乡,参与吉隆坡的各种民运。
他们都是《我们也许相遇》纪录片的主角。乍看之下,四人在不同时空背景耕耘,平行交错;但仔细一想,却有所连结——两地地景、抗争精神,通过这部纪录片跨域交融。
最近,反送中200万+1人上街之际,香港导演江琼珠和卢敬华依旧按照原定计划赴约,带着最新出炉的纪录片到新马巡回。
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来马。2017年江琼珠的作品《我们在此相遇》,访问香港与大马五位社运分子,用镜头窥探他们在人生不同阶段的思考、挣扎与抉择。今年,江琼珠和卢敬华再拍续篇。惟题名从“在此”相遇,转变为“也许”相遇,仿佛多了一份不确定性。
早上10点50分更新
香港的街头上,“释放刘霞”、“结束专政、勿忘六四”等标语竖立,陈景辉带领“六四”导赏团,向参与者解释“跑马地马场”曾在30年前聚集过百万港人的历史;夜间广场人潮汹涌,邹幸彤念着悼词纪念“六四”牺牲的学生,一边似在哽咽。
另一边厢,东马山区村落內,来自吉隆坡的侯雯诗,和峇南原住民一起反水坝而搁置升学,不料却就此与原住民结婚生小孩,在东西马两地延续原民抗争;新柔长堤的景色闪过,在新加坡工作的李成钢,孜孜不倦地往返马新长堤,除参与柔南黄色小组、不时也北上返乡,参与吉隆坡的各种民运。
他们都是《我们也许相遇》纪录片的主角。乍看之下,四人在不同时空背景耕耘,平行交错;但仔细一想,却有所连结——两地地景、抗争精神,通过这部纪录片跨域交融。
最近,反送中200万+1人上街之际,香港导演江琼珠和卢敬华依旧按照原定计划赴约,带着最新出炉的纪录片到新马巡回。
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来马。2017年,他们俩的作品《我们在此相遇》,访问香港与大马五位社运分子,用镜头窥探他们在人生不同阶段的思考、挣扎与抉择。今年,江琼珠和卢敬华再拍续篇。惟题名从“在此”相遇,转变为“也许”相遇,仿佛多了一份不确定性。
左翼和国际主义的情怀
江琼珠和卢敬华都是资深新闻工作者,年岁刚过一甲子,从事传统媒体数十年以后,近年拿起摄影机的目的,仍是记录社会上受打压的人、中坚的抗争者、坚守信念的小人物,关注的对象横跨香港、中国、马来西亚。
问起片中港马两地社运人的特质有什么差异时,他们俩反而先点出了被摄者之间相似之处——四位受访者的思想行为都偏向左翼,尽管彼此之间关注的议题和对象不全然一样。
“其实,他们四个都属于左翼。当然,他们之间有一定的落差,但我觉得方向是一样的。”江琼珠语毕,卢敬华也随即认同,“他们的情怀差别不大,只不过抗争的对象和议题有不同而已。都是比较自由、人道主义的左翼,倾向自由民主的价值观,而不是共产党的左翼。”
江琼珠直言,其实,他们也自认为是左派,但跟前一代情系中国的“老左”不同。“左派最大的意义就是,站在边缘群体这边,认为富人太富是不行的,但(我们)也不是要所有的财产都均分。”
除了站在鸡蛋那一边、反对贫富不均外,卢敬华进一步提到,人们还应有“国际主义”的情怀,关注自身以外世界的平等和抗争。在1970年代到加拿大念电影,从而接触左翼思潮的他,比较当年的国际氛围跟现在的香港,“左翼在加拿大也是小圈子,不过当时还是有比较多这些组织,关注的都是偏向国际的议题。”
“现在,香港对其他地方的关心没那么大,在1970、80年代,就算在香港读书的学生,对其他地方的关注比较多。”
在卢敬华眼中,两部纪录片主角的跨域抗争,“或多或少都有国际主义的情怀。”他也笑称,他俩若不也是个国际主义▼的信仰者,这些年也不会跨洋过海来马拍纪录片。
“反而,现在香港本土课题兴起,他们就只把目光聚焦在香港,”他说。
声援六四到本土意识
2014年香港雨伞运动后,主张关注香港利益为先的本土派声势高涨,在香港政坛最大派别泛民派、建制派以外,劈出另一条路。
多数本土派旨在拥护香港价值和文化,期望加强港人身份认同,更在港中关系上立场鲜明。他们对抗港中融合及中国政府对香港的政治干预之余,也认为香港没有义务推动中国民主运动。
这与部分港人主张香港争取民主的同时,须关注中国人权状况的立场相异,同时也呼应了卢敬华的观点。他认为,香港本土派具有“排他性”,与他笃信的左翼价值、关注国际的信念不符,而且跟香港的历史背景也有瓜葛。
1989年,北京爆发八九民运和六四事件,关注中国民主人权境况在香港一度是“全民运动▼”,他们俩也卷入时代洪流之中。
那一年,卢敬华甫从加拿大回港,辗转当上记者,也被派到北京现场,拍摄戒严前的天安门。而江琼珠则在伦敦游学,但人还没来得及“游”和“学”,她就在异乡筹办活动,声援远方的北京学生。
后来,他们成为自己口中的“左派”,持续以镜头关注中国维权人士、乃至跨洋拍摄至马来西亚社运圈。江琼珠解释,成长时期往外探索的渴望,或许和香港彼时的经济未起飞、港人未养成文化优越感有关。
“我们成长的年代没有这个优越感,总觉得要向外学习。”
“香港1970、80年代才经济起飞,之前,你觉得自己不那么高,所以要向外认识;1990年代、2000年后,香港经济起飞了,是所谓国际大城市。”
2000年后,香港经济繁荣昌盛,但1997年香港回归后的十数年,中国政权对港政府的干预增加,人们将时间投入不断冒现的本土问题。江琼珠认为,这反而进一步激发港人的文化优越感,“我们本来就有优越感,你来打压我们,我们就更内聚。”
“尤其是对中国大陆来的人,那种优越感更强,认为我比你文明。”
既然是政经因素的改变,促成了港人的文化优越及认同感,进而催生本土意识,那么,作为影像纪录者,会否也想拍摄这群与自己理念不同的人,或试图与之沟通?
对此,江琼珠答得直率,“我没有比80后更年轻的朋友,所以我不知道能不能过跟他们沟通。不过,我觉得不要勉强,一代人做一代人应做的事就可以了。”
“所以,我们不会去拍(本土派领袖)梁天琦。虽然他很出名、有意思,去拍他可能(跟观众)很有共鸣,但你可能聊不到他心里的话。可能跟他的同辈去拍他,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不拍当红炸子鸡或主流大人物,江琼珠和卢敬华选择用独资小众的方式,记录小人物与边缘群体同在的姿态。片成之后,宣传和放映方式也老派而实在——片子不放到网路上,不追求收视量,为追求更本质的与观众交流,不惜自费带着片子到各地巡回放映。
像这次新马巡演,不仅两位导演到场,就连片中4主角,除了陈景辉以外,其它3位皆现身参与。其中,香港“支联会”副主席、执业大律师邹幸彤更为此片首次来马。
除了放映外,她也被“群议社”、“人民之声”(Suaram)等民间组织邀请演讲,与观众分享港中关系、及她素来关心的中国人权议题。
不一定是世代差异
来马短短数天,80后的她亦对关注港中议题的本地圈子有一些观察。除了讶异到处都能说粤语的文化亲切感,及观众掌握香港局势的熟悉程度,她也对马来西亚本土也有出现“大中华情意结”的现象感到意外。
“跟大家对话时会觉得,华人社群的凝聚力、认同感挺厉害的。”
不过,她说,“大家对中共的宣传好像没有太多免疫力。不知道是否因为缺乏有警觉心的相关组织做反向宣传。”
她解释,香港直接受到中共的影响,因此人们在接收媒体资讯时,会下意识思考,眼前所见是否是政权的宣传。
她认为,这样的“大中华情意结”,其实是将民族认同跟政权认同捆绑在一起,担心民众或会因此在接收资讯时,少了一层怀疑与思考。
另一方面,她发现不同族群语言圈,所关心的议题也会有所不同。在“人民之声”的那场座谈,她以西藏和新疆的人权情况为例,分享中国人权问题,因而看到相对于华社对香港社会的了解;本地穆斯林社群则较留意新疆维吾尔族的处境。
无论是对疆藏人权的了解,或对中国政权宣传的提防,都跟邹幸彤在港从事的中国民运脱不了关系。
1989年5月,香港百万人发起声援北京八九民运的大游行。那一年,她才4岁,也是她目前所属的组织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简称“支联会”)成立的一年。
过去30年,支联会立志推动“民主化中国”的纲领,每年主办维园六四烛光晚会,纪念在天安门前牺牲的学生。不过,随着本土意识已经兴起,坚持“建设民主中国”纲领的支联会,逐渐无法吸引年轻新血加入。
2016年,她接任副主席的那一年,支联会的创会成员、香港“专上学生联会”(简称学联)宣布退会。彼时,她在港关注中国民主人权,注定踏上与大多数同侪都不一样的道路。
虽然小学时期就曾被妈妈带到维园参与六四烛光晚会,但她真正踏入民间运动,反而是离乡背井到英国剑桥大学念书后。她先是在英国创办了名为“CUTS▼”的组织,专门关注中国跨族群人权,后来一路在剑桥大学地球物理系念到博二那年,渐渐看到自己未来方向与选读学科不符,而毅然选择肄业回港。
她最初是到启蒙组织支联会当义工,随后加入总部在香港、关心中国劳工问题的“中国劳动透视”。期间,她又因工作需求而报读法律课程,再花四年取得学位,自此成为执业大律师,随后接任支联会副主席。
询及她跟两位导演看待议题是否存有世代差异时,她反而提出自己与同辈本土青年间的不同。
“我想也不一定是世代间的问题,而是你所信守的价值观是什么。有时我反而跟本土的青年理念分歧更大,说到底就是一种左右的分歧。”
邹幸彤认为,香港本土派蔚为流行,与全球右翼思潮、保护主义的崛起息息相关。
“本土思潮跟着全球的右翼思潮兴起是同扣的,跟川普或欧洲的局势发展也好,是很保护自己的,譬如主张不要移民过来,移民就是来抢我们的东西。”
“虽然不是所有本土都这样,但香港现在的本土有这样的一面。”
她直言,“若是根本上歧视不同族群的人,是当不了朋友的。可以讨论的,更多是策略性的本土。”
“他们觉得民族主义的思想跟情感,是很好动员、很容易凝聚人的元素,认为这是香港(做社运)最好的途径,也确实是的。”
“但‘左胶’的朋友就会觉得这不道德,认为那种族群划分背后没有原则。如果认同人人平等,怎么能用族群来划分你应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呢?”
不过,她坦承,所谓“左胶▼”的论述,也因为固守原则,无法具备强大的动员能力。
“本土派就会觉得我们这种人天真嘛,毕竟你在面对现实问题,还执着这些原则干嘛,这就没办法啦,大家对现实的理解可以有不同。”
受访时,她数度以“左胶”自嘲,却不忘举例阐述恐被视为“不切实际”的原则背后的逻辑。
“我听过本土派最荒谬的论述就是,(他们说)为什么我们不该支持中国争取民主,因为中国民主化对香港不好,如果中国人民可以一人一票,肯定不会让香港有自由。”
“我觉得这很荒谬,一来民主不是这样定义的,二来就算这是事实,你要让一个国家的人不民主,来维持你的民主,这是不道德的呀。”
她认为,选择在香港关注中国人权,或许也是个性使然。
“香港的问题很多人关注,本土思潮那么流行,不差我一个了;而中国议题没人关注,而且很严峻,香港又是能做很多事情的地方,我既然站在这个位置,又能发挥点作用,宁可去做没那么多人关注的事。”
不过,这不代表邹幸彤与同路人不关心香港本土议题,“每个人有他专注的范围,反送中或雨伞的时候,我也有出来,只不过不是运动领头人而已。”而且,她说,支联会目前有个小组,专门跟进反送中游行中警察攻击群众案件。
赞反港独的第三条路?
本土派发展至今,其中最吸睛的论述,即是光谱中最激进的港独派,不仅国际媒体关心,也激起中港政府的注意。2016年,香港民族党成为首个公开主张香港独立的政党,同年7月,其党主席陈浩天被取消参选香港立法会的资格。
然而,江、卢和邹仨人却跳脱赞同或反对港独的二元论述,进而提出第三种答案。
邹幸彤认为,左翼终极的目标就是要国际大同、世界大同,“那我干嘛要划国界?”
“你说左翼反对港独吗?但没人说港独是不对的,只是觉得这不重要。我们要的是民主自由的社会,香港或者广东的独立,或整个中国还是个国家,其实没什么分别,只要他们活得好就行了。”
卢敬华也同样指出,自己对港独与否“不感兴趣”,原因在于对国家和民族主义的排他性不置可否。
“其实我本身不喜欢民族主义(Nationalism)……所以连兴趣都没有,所以也不去想赞成或不赞成。”
“我对国家这个概念没什么好感,现在香港在争取独立的人,多是所谓香港的民族主义,跟中国的民族主义一样,都是排外、自我中心的,我不喜欢这样。”
“不管什么地方,中国或不是中国,我关注的是,人民当家作主,人民大于国家。”
不过,他并不代表他同意香港政府打压港独人士的作法,“我支持言论自由,他们可以争取独立,我不反对,即使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至于江琼珠,则斩钉截铁地道,“我不赞成……目前为止不赞成,十年后我不知道,可能真的水深火热时,我也会改变思想。”
针对这个问题,她观察到自己跟时下年轻人的不同。无论港独条件存在与否,“年轻人是即便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她也坦诚且磊落地说明,“我没有付出的勇气,你赞成,就要站到前线去,你不能说赞成,(却对别人说)你去吧你去吧。”
仨人对此议题的看法虽略有不同,但大方向大抵一致。正巧与《我们也许相遇》里的港马社运青年一样,即便抗争的形式、关注的主题不同,却对社会有相似的关怀。
《我们也许相遇》,不仅让两地青年在片里碰头,也让彼此社会中的复杂性,在现实中和观众“相遇”。虽然跨域交流后,人们终究要回到各自的所在,但相互汲取的养分,可能不会因分离而消失。
如同导演卢敬华在面子书专页上分享的,一名观众对纪录片名的感慨,“在生活中,在运动中也是如此,也许相遇,也许不相遇,最重要是各自投入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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