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福冤死十年(下):政府换新,煎熬如故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这是为你家人吟的诗,
这是为你孩子写的词。
你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他将继承民族的斗争。
数年来,赵明福追思会现场,都会听到一首马来歌曲飘扬。独立音乐人聂吉丹(Nik Jidan)来回刷着吉他,时而配以口琴,动人地唱着。
这首《姓赵的年轻人》(Anak Muda Bernama Teoh),出自社运老将兼作家希山慕丁莱斯的诗作,经由聂吉丹谱曲,成为2012年赵明福命案纪录片《坠落》(Jatuh)的主题曲。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这是为你家人吟的诗,
这是为你孩子写的词。
你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他将继承民族的斗争。
数年来,赵明福追思会现场,都会听到一首马来歌曲飘扬。独立音乐人聂吉丹(Nik Jidan)来回刷着吉他,时而配以口琴,动人地唱着。
这首《姓赵的年轻人》(Anak Muda Bernama Teoh),出自社运老将兼作家希山慕丁莱斯的诗作,经由聂吉丹谱曲,成为2012年赵明福命案纪录片《坠落》(Jatuh)的主题曲。
2009年7月15日,时任雪州行政议员欧阳捍华的政治秘书赵明福以证人身份,被带至反贪会助查选区拨款案。隔天早上,他却从雪州反贪会总部坠下,发出轰动全国的巨响,迄今10年,仍回荡耳边。
十载已过,斗转星移。但这些年月,对于赵家人、还有和赵家并肩作战的民间团体来说,却非转瞬即逝。
3000多个日子以来,他们为赵明福申冤求平反,跑遍全马各地,经历验尸庭与皇委会听证,高庭与上诉庭判决,再到民事诉讼胜利,去年更见证了马来西亚史上首次政党轮替。
希盟新政府上台后,内阁去年下令重查明福案。但之后静默一整年,直到在刚过去的6月才有新进展,却是警方欲援引较轻微的“错误囚禁罪”来查案。
毫无准备就开案
2018年6月20日,内阁议决重新调查赵明福案,那是赵明福胞妹——赵丽兰的生日前夕。不料,这份去年的“生日礼物”,却在她今年的生日当天破碎。
赵丽兰(见下图)接到警方通知,要求她到警局给口供助查,但警方却是援引刑事法典第342条文,即错误囚禁罪来重查赵明福案。
她随即透过赵家代表律师蓝卡巴(Ramkarpal Singh)表达不满。与警方几经周旋后,如今已暂时不需给供。
“警方没有跟我说录口供的时间地点,我就请律师打电话去跟进。”
“蓝卡巴问他为什么用342条文开案,他说是接获指示。又说暂时不用我去录口供,因为他不晓得要用什么条文叫我去录。(这个案子)不是非法囚禁,我也不是被非法囚禁的人。”
更让赵丽兰大呼匪夷所思的是,警方看来毫无准备就重查此案。
“他们跟我说,他们还没有研读验尸庭、皇委会调查的报告,要我体谅,可是他们已经决定要用342条文来开案。所以警方没看上诉庭的决定,就要用一个条文开案,我真的不能接受。”
“你要我体谅你没看资料,那你可以体谅我不接受你用这个条文吗?”
刑事法典第342条文阐明,任何错误囚禁人者,可被判刑囚禁最高1年,或罚款最高2000令吉,或两者兼施。
政府始终没交代
走在平反路上十年,赵丽兰对明福案各项细节了若指掌。她接受《当今大马》专访时直批,警方援引此条文开案,显见毫无诚意。
“皇委会报告说,多名涉案官员,只有两人是诚实给供,其他人各自包庇、给假口供。假口供罪名的最高刑罚是判7年。”
“你(警方)可以用包括342在内的多个条文一起提控(涉案官员),为什么只选择这个最微不足道的条文开案呢?”
蓝卡巴(见下图)接受《当今大马》采访时,亦直斥用“错囚罪”调查实在荒谬。他强调,此案必须有人负起刑事责任。
他还透露,内政部去年11至12月期间,其实已为赵明福案成立一个由警方组成的特工队。但作为赵家代表律师的他,却未获告知特工队的调查范围和权限,乃至调查进展。
蓝卡巴也是行动党武吉牛汝莪国会议员。虽然身为执政党一员,但他认为明福案拖了10年,政府最大的问题,是未能给民众一个交代。
“我不认为这是个难以解决的案件。你不能让这个案子拖延这么久,整整十年了,要嘛你就提控,或者你给出不提控的原因。”
“目前的问题是,没有人给出任何解释,导致人人都在揣测和怀疑。”
随遇而安才撑住
赵明福生长在平凡的小康之家,父亲是德士司机,母亲则是家庭主妇。他共有4名兄弟姐妹,即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和妹妹。
哥哥出事这十年,赵丽兰从不熟政治,不懂应对媒体,蜕变成赵家发言人,扛下对外发言,且与律师及政府单位沟通的责任。
访谈的那天是星期五,赵丽兰抽出下班后的时间,连续4、5小时接受三家媒体采访。傍晚时分,吉隆坡下起大雨,她塞在下班的车龙里,迟到了一小时。
抵达采访地点后,挺着8个月身孕的她,仍脚步飞快,笑着向媒体说抱歉。
为了把握为哥哥平反的机会,赵丽兰自认鲜少拒绝媒体约访,包括验尸庭与上诉庭开审时,也尽量到场。
她自己也因此每年都过着一样的生活,6、7月忙于接受媒体访问、举办追思会。外人看来莫大的重担,在她口中却好像不那么沉重。
“我觉得是随遇而安的性格,所以压力比别人想象中少。”
“面对这些事我没什么埋怨,没去想为什么悲剧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要去……我不去追究这些没有答案的为什么。”
惨剧发生后,赵丽兰除了需向家人更新案情,就连走在路上也会被陌生民众认出,趋前关心赵明福案件进展,“家人和民众会以为政府给了我一些消息,会问希盟政府有没有在做什么,为何没看到任何行动?”
赵丽兰说,自己从未对此厌烦,惟难掩失望道,“我想跟所有人说,其实我所知道的事,跟你们知道的一样。”
有了期待更失望
即便天性乐观,赵丽兰直言,今年特别觉得疲惫及煎熬。箇中滋味,除了因今年怀有身孕,或许也因为对新政府抱有巨大的期望,面对失望时才更加难熬。
“我觉得很累,很煎熬,很无助。一年前的无助是面对不负责任的前朝政府,执政党不想听我们说话,不想兑现诺言,我无可奈何。”
“今年换政府了,一直支持我们、说会为明福平反的人……我等了一年,却给我这个答案,我们该如何回应?”
她说,从未想过能在2018年大选实现政党轮替的愿望,但赵明福案如今的发展,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10年来,多少政治人物和百姓告诉我,公正党、诚信党还有行动党,这些反对党只能监督,他们在国会没办法做什么,警方说关档就关档……只有换政府赵家才有希望,新政府才会委任新的调查官,逮捕凶手。”
“每一年,特别是行动党公祭的时候都跟我说,我们不会忘记你,不会放弃找出凶手,一年后你却跟我说要用342条文来调查。”
“换了政府,最艰难的事都达成了……本来说换政府就会有的答案,为什么又做不到了呢?”
赵丽兰即将升级当妈,满心期待8月份家中新成员的到来。人生就要迈入新的阶段,她却未曾设想过停止抗争的一天——除非真相大白。
“我没有理由停下来,就算事情发生10年了,明福在验尸房双手紧握,眼睛没盖完,他死的情况什么的,我深深记得到今天。”
哭出来宣泄压力
她申多年来的心愿,“希望明年的今天,法庭已经下判,凶手被定罪了。”
“希望下次不要带着宝宝来受访,去公祭听同一番话,但事情还是没有解决……难道10年后,(赵明福儿子)尔家19岁,还要去法庭亲自听凶手怎么对待他的父亲吗?”
多年来,媒体所呈现的赵丽兰形象,似乎总是在哭泣,连大哥赵铭基都曾因此多番关心。但对她来说,哭泣只是一个宣泄压力的管道,“我哭了就算了,没有哭的人有时候比我们更伤,我们没有看到罢了,像(苏)淑慧,在你们面前没有哭,但你知道她多伤痛吗?”
情绪抒发以后,路才能继续走。赵丽兰坦言,掉泪或许是让她撑过来的方式之一,“我发泄了,所以我还可以站起来,继续努力。”
“9年前我可以用‘拒绝遗忘’来对付前朝政府企图让人民忘记的拖延战,现在换了政府,我们更不应该忘记。”
政治权斗牺牲者
不仅赵家人,许多与明福素不相识的人,同样无法忘记他。
一如在追思会上献唱的独立音乐人聂吉丹(见下图),时隔多年后,他仍对赵明福的牺牲惋惜非常。他形容,赵明福是政治权斗中的牺牲者。
“民联政府在2008年大选,赢下最富裕的雪兰莪州。彼时,纳吉从阿都拉手上接管政府,巫统的怒气无处宣泄,便利用反贪会不断挖掘雪州民联政府的过错。”
赵明福冤死那年年初,国阵在霹雳州发动政变,夺取民联霹州政权。民联霹州政府垮台5个月后,反贪会大阵仗调查多名民联雪州议员的选区拨款案,包括时任金銮州议员郭素沁、史里肯邦安州议员欧阳捍华、梳邦再也州议员杨巧双、百乐镇州议员谢永贤、武吉加星州议员李宝霖(已故)、甘榜东姑州议员刘永山及公正党武吉兰樟州议员黄洁冰。
【延伸阅读】今特写:霹雳政变十年后
赵明福就是因为欧阳捍华选区的2400令吉购买国旗案,而遭反贪会押返雪州总部办公室给口供。事隔两年后,反贪会阐明没有证据显示赵明福或欧阳捍华贪污。
聂吉丹自认是社运音乐人,也是当时民联、现在希盟政府的支持者。赵明福案爆发后,他持续追踪,也身体力行到活动现场声援,“催使我加入抗争的是坚持正义的精神和自觉。”
希盟须制裁凶手
聂吉丹点出,明福案并非个案或特例——就在案发后2年,反贪会大楼又再有扣留者“坠楼”。
“2011年4月6日,56岁的雪州税收局官员阿末沙巴尼(Ahmad Sarbani Mohamed,见下图)同样被发现从吉隆坡反贪委会大厦3楼坠落。”
因此,他敦促政府展现查明真相的决心,找出犯案的幕后主谋,才能提升人民对司法体制的信心。
“马哈迪领导的希盟政府必须调查扣留所死亡案,以及牵涉到政治人物的案件,找出罪案幕后主谋。他们必须依法受罚。”
“如果没有任何人受到惩罚,就表示(政府)没有百分百地捍卫正义。 ”
赵明福民主基金会举办题为“十年•沉默非选择”系列纪念活动,聂吉丹也已答应在7月27日举行的“无酷刑社会”音乐会上演唱。
在聂吉丹看来,这起沉浮10载的命案,仍存在重重疑点。
“为什么当时接受调查的赵明福会从反贪会总部坠楼?谁是这起事件的主谋,还有谁参与其中?医学专家对明福颈项掐痕的意见为何?”
聂吉丹受访时所言,多指向一个问题——为何至今还是无人受罚?
“我们需要找出起谋杀案中,犯错的人是谁。”
致函高官没回应
警方援引“错囚罪”重查此案。相对赵丽兰的无奈,赵明福民主基金会主席黄玉珠(见下图)则是直率表达不满,狠批新政府,“无法接受这般进展。”
“别说丽兰,我们作为基金会,本身不是受害人,也跟受害人没有关系,都觉得很气愤,怎么能作出那么糟的事?”
赵明福民主基金会在2014年7月成立,前身是“全民挺明福运动”。黄玉珠(见下图)也是一名律师兼隆雪华堂妇女组主席,她在创会时即参与其中,并在2017年出任基金会主席。
5年来,她看过前朝政府时期,案件停滞、警方再三针对赵家家属精神状态调查录供,更经历过换政府后的期待与失落。
她感叹,希盟政府在选前承诺重查赵明福案;但如今事态的发展,却让诺言显得讽刺,更像在消费赵明福案和赵家。
“我们以为新政府会改革体制,重整警队形象等。结果我们去信给总检察长(汤米汤姆斯),没有回应,给(反贪会主席)拉蒂花也没有回应。”
“我们对他们(希盟政府)抱那么大的期望,结果好像还是打回原形。”
除了警方办案方式,她对政府的回应亦多有微词。
“内政部长(慕尤丁)的解释,更让人不是味道。他说案件已经用完所有法律途径,而且赵家也得到了赔偿,这是在影射什么?”
“我甚至有点生气(通讯部长兼赵家前律师)哥宾星的回应,当年你代表赵家时,陈词激昂,多有正义感,但今天你却说,这件事要交给警方处理,这种官腔我真的没法接受。”
赵明福作为欧阳捍华的助理,命案发生后,行动党多年来为赵明福举办公祭,誓言会为赵家找出真相。
然而,政党轮替一年后,朝野重新陷入以族群利益为先的选票争夺战,政权内部暗潮汹涌,社会张力扩大,体制改革更显困难。
而赵明福案这未尽的承诺,使行动党备受抨击。黄玉珠叹道,执政前一直在赵家身边的他们,对案情峰回路转皆未出声谴责,“这是一个征兆,像是换了位置换了脑袋。”
她还认为,政府可能为了保住既得利益者的选票,而没有下足决心改革体制,忽略了民意。
由于案件发展不乐观,黄玉珠指出,基金会决定将今年的10周年追思会移师案发现场,盼激起民众关注,“10年了,到今天还没有一个交代。”
“人的死可以轻于鸿毛,也可以重如泰山。”
黄玉珠强调,赵明福乃死于政治迫害。因此,基金会不断推动与追究案件发展,旨在以明福为指标,鼓励人们不畏强权,勇敢追寻真理,同时避免悲剧再发生。
“它必须形成一种运动,让人民知道,因为这样一个人,现在大家知道什么是扣留所死亡,我们要教育大家人权与民主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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