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GBT乃西方舶来品?让历史证据说话吧
【今评论】点评社会与政经现象,给你观点
政府官员近年总是抛出一种标准说法,声称性少数群体(LGBT)权益不是东方价值,反之是 “西方”的舶来品。
例如,人权研究与倡导中心(CENTHRA)在6月中撰文,声称LGBT权益“乃输入自西方,而非马来西亚原有”。
但是,历史记载却提供了不同的说法。东南亚的历史其实富含性别和性(gender and sexuality)多元性,只是西方殖民后来却大幅地抹掉他们。
【今评论】点评社会与政经现象,给你观点
政府官员近年总是抛出一种标准说法,声称性少数群体(LGBT)权益不是东方价值,反之是 “西方”的舶来品。
例如,人权研究与倡导中心(CENTHRA)在6月中撰文,声称LGBT权益“乃输入自西方,而非马来西亚原有”。
但是,历史记载却提供了不同的说法。东南亚的历史其实富含性别和性(gender and sexuality)多元性,只是西方殖民后来却大幅地抹掉他们。
早在15世纪,历史文献就记载,森美兰、吉兰丹和柔佛等王宫存在称为“希达希达”(sida-sida)的雌雄同体马来祭司。
希达希达一般上是“男身祭司或朝臣”,但行为刚柔兼有,例如穿女性服装,而且可能有“同性性行为”或“双性性行为”。
他们住在内廷,受责保护女性、确保皇室的衣食不受凡人或魂灵所玷污,同时掌管礼仪。
这些希达希达基本上是王宫凡间和灵界的疆界守护者。
原住民跨性灵媒
希卡柯罗娜(Shika Corona,见下图左)忆述,曾遇过一名已故的跨性女提到在宫殿工作时,见过这些希达希达。
希卡也是一名跨性女,同时是吉隆坡的酷儿核(queercore)乐队Tingtongketz的吉他手。她发现这段跨性史时,直呼道,“原来我们在马来西亚已存在这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很骄傲。”

“一般上,人们都不知道希达希达是什么。自1980年代起,媒体试图说跨性女是新现象……性少数是西方产物。”
不过,20世纪中叶之前,婆罗洲雅珠达雅族(Ngaju Dayak)和伊班族,一直都有丰富的巴希尔(basir)和玛南巴里(Manang Bali)传统文化。
巴希尔和玛南巴里是身穿女装的男儿身,举头手足像个女生,嫁给一般的生理男性。他们扮演灵媒的角色,负责主持重大的宗教仪式;此外,玛南巴里通常是富有的村长,熟谙疾病治疗的技艺。
非常规性别(gender non-conformity)现象在古代伊班族群并不常见,但玛南巴里却是例外,因为他们天赋才能受肯定,肩负宗教召唤的使命。
酷儿神学家佐瑟夫(Joseph N.Goh)曾研究书写玛南巴里,他思索道,“我在想,在这个差异难解的时代,如果马来西亚人不论性别和性向,都勇敢地正视伊班人的历史,效仿他们尊重并接受非常规性别以及不同的生活方式,那将会是什么光景?”
事实上,这些性别翻转的仪式角色存在于本土的古老信仰系统,而且受到了兴都/佛教的影响——它们拥有雌雄同体和男女成双的形象。
基于此,凡是兼具男女特质的人,都会被认为是接近神圣的代表,具有连结灵界和凡间的能力。
在印度社会中,跨性人一般被称为“海吉拉”(hijra)。海吉拉源自印度神话,有人甚至认为,他们是与希达希达类似的第三性。
东南亚史的遗产
社会接纳性/别多元化的现象,不止是大马原住民史的一部分,更存在于东南亚史当中,包括伊斯兰文化。
不过,这种性别翻转的传统,与伊斯兰有何关联?
数个世纪以来,伊斯兰向来与原住民文化,甚至是酷儿文化融合。1980年代,除了泰国外,马来西亚是东南亚区域内,惟一提供变性手术的国家。政府当时也关注跨性人健康,会拨款给跨性人协会(Mak Nyah Association)。
不过,国内伊斯兰社会后来越来越不能接受酷儿文化。许多人把此归咎于1980年代,在全球崛起的伊斯兰改革运动,如瓦哈比主义(Wahhabism)和萨拉菲主义(Salafism)运动。
这些改革运动主要是回应西方的霸权。他们在沙地阿拉伯等地建校,传播伊斯兰改革的思想。许多东南亚穆斯林也被送往这些地方升学,毕业后带着改革的理想返国,立志要净化伊斯兰文化中,各种异族融合和迷信的元素,包括希达希达。
鲜为人知的是,当初正是英国在东南亚一带巩固和扩大伊斯兰法,以推行官僚制度和合法规范公众的生活。
事实上,目前世上有5个伊斯兰国家未落实反同性恋法律,而它们都不曾受到英国殖民的统治。
如今,东南亚半数的国家,包括马来西亚、汶莱、新加坡和缅甸都禁止鸡奸行为,而这些规定最早可追溯至1900年代初叶的英殖民法律。
英殖民官员当初监控民众的性行为,是为了将原住民的习俗基督教化。此外,他们担忧全男班的士兵们会遭受诱惑,染上东方的特殊恶习,如鸡奸,使军营沦为圣经所说的“罪恶之城”——“索多玛(Sodom)与蛾摩拉(Gomorrah)”。
现年32岁的马来女同志,N直言感觉长期受到西方欺骗。
“我觉得,我们长期蒙受西方欺骗,以为是他们解放了女性和同志。不过,事实上,是他们将恐同思想引入东南亚的世界。”
“我们自身的历史就含有丰富多元的性/别元素。”
自小在瓦哈比派的宗教学校长大的N,一直要到大学后,才开始接触到不同于她以往所接触的伊斯兰思想,包括对同性恋较友善的宗教诠释。
期间,N得知在印尼日惹市(Yogyakarta),有一家专门为跨性女而设的伊斯兰寄宿学校。后来,这所学校遭到猛烈的攻击而被迫关闭。
此外,她也发现女性主义学者西蒂慕斯达(Siti Musdah Mulia),主张伊斯兰接纳同性恋的立场。
过后,她又通过朋友为接触有关希达希达和玛南巴里的历史。
发现福建的兔儿神
和N的经历相似,甘俊华(Joshua Chun Wah Kam,见图)出生于吉隆坡一个基督教中产家庭,从小在家中受教育。他学习性教育的知识,是通过美国基督教组织,如美国爱家协会(Focus on the Family)。

当甘俊华(见图)正值青少年时期,家人发现他是一名男同志,于是赶紧为他报名参加基督里得自由(PLUC)的基督辅导。
他每次趁母亲不在家时,偷看同性影片。可是,片中主角全是身材纤瘦的澳洲或美国白人,这塑造了他对同性恋族群的刻板印象。
“我对同性恋的认知全都通过白人,完全不懂爱上一个亚洲男人是什么感觉。”
随着年龄增长,祖籍福建的甘俊华开始好奇他们的家族传统,是否存在“同性恋”的文化。直至发现“兔儿神”,这个中国传说中专司同性爱情的神祇后,他才惊觉福建曾是以男同志闻名的省份。
“让我坚持下去的是,我知道我的祖先曾在福建过着美好的同志生活……我感受背后有强大支撑,来自祖先的厚重力量。”
当然,马来西亚酷儿传统并非荡然无存,反观,社会处处可见他们的踪影。
其中,娱乐和美容业存在众多的跨性女(Mak Nyah)和“阴柔男”(lelaki lembut),只要多加谨慎,他们甚至可以大红大紫。
有的人则担任俗称“玛阿丹”(Mak andam)的婚礼策划师,专门负责替人策划婚礼和为新娘梳妆,成为新娘和新郎的中间人。玛阿丹的悠久传统,或可追溯至掌管仪式的希达希达。
至于,更为偏僻和较少受到西方势力影响的乡区,村民向来更包容非常规性/别者。
什么才是亚洲价值观?
尽管如此,我们不能把马来西亚的性/别多元史当作是现代的完美蓝图。
就历史而言,同性关系依旧是在异性恋框架下完成的,即一雄一雌的组合。而雄刚男性吸引另一个雄刚男性,是前所未闻的事,女性亦然。
因此,阴柔女同志的不被看见,正是向来不自认为是“踢”(T)或气质较阳刚(Tomboy或Pengkid)的N想要对抗的。
无论如何,找回大马酷儿历史是必要的,这不仅是为了反击“酷儿是西方发明”的空洞指控,同时也是为了寻找灵感,开创独特的亚洲酷儿文化。
CENTHRA之前在文中,将“性少数权益”与“亚洲价值观”,分别类比为“个人主义”和“社群和责任”,试图说明性少数终究是个人主义式的认同,会干扰社会集体的安宁和凝聚力。
其实,这对类比源自马哈迪在1990年代,首度任相期间所提出的“亚洲价值观”。他主张要捍卫重视社群利益的亚洲价值观,借以对抗强调个人主义的西方价值观。

然而,“个人主义vs社群主义”二元划分的概念,并不适用于理解马来西亚酷儿史。
希达希达和玛南巴里的性/别,跟他们在社群和宗教的角色密不可分。
譬如,玛南巴里通常是部落的村长,负责调解村里的纠纷,并与神明通灵以确保村庄的繁荣。
若他们无法履职,就必须为自然灾害扛起责任。而且他们掌握这样的角色,正是因为他们所拥有的独特性/别身份,不是一种例外。
若要更确切地理解玛南巴里,我们更应该从“角色”而非“身份认同”,以及“社群职责”而非“个人欲求”的角度出发。
因此,若撇开情境脉络不谈,我们将无从理解希达希达和玛南巴里的真正意涵。
由此看来,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亚洲价值观”呢?
【附注】
一、玛洋(MAYANG AL-MOHDHAR),马来西亚作者,也有份撰写此文。
二、麦克皮勒兹(Michael Peletz')著作 《东南亚的性别多元主义》(Gender Pluralism in Southeast Asia)的节选,可以点击此处浏览。
三、有关希达希达的历史,散见于《马来纪年》(Sejarah Melayu)和《马来米萨》(Misa Melayu)。历史学者李纳安达亚(Leonard Andaya)也曾撰文希达希达的历史。有者认为,希达希达类似于12世纪以来,在麦地那(Median)守护先知穆罕默德陵墓的宦官(eunuch)。
四、至于玛南巴里的历史,读者可亲自到砂拉越古晋的殖民档案馆浏览。佐瑟夫也曾提到此处。
五、若想要了解酷儿宗教现象在马来西亚,甚至是占东南亚史一大块的情况,请浏览作者在网络媒体Vice的文章。
本文作者吴凯灵(Sarah Ngu)是一名自由撰稿人,出生于砂拉越,现居美国纽约布鲁克林。她的作品曾发表于《南华早报》、《雅各宾》(Jacobin)、《旅居者》(Sojourners),并曾上过国际公共广播电台的节目。读者可通过推特@sarahngu或部落格sarahngu.com联系她。
本文译自发表于《当今大马》英文版的文章“History shows gender, sexual diversity not alien to M'sia”,译者是张溦紟和赵慈宇。大标题经本刊更动。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