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妇女节】

维权组织“妇女力量”(Tenaganita)执行长葛若琳(Glorene Das)原本想要当一名歌手或警察,但或许是命运使然,她的哥哥在1999年12月推荐她查看这个移工与妇女权益组织的空缺,从此让她踏上一条完全意想不到的道路。

那一年她27岁。回首参与社运廿年,葛若琳接受《当今大马》专访时说,这些年来之所以能够坚定不移走在这条路上,其动力是来自那些谦卑又坚毅的幸存者。

"我相信,是这些人们让我坚定地选择这条路——种植园里淳朴的当地妇女、谦卑的移工、勇敢的性工作者、坚强存活的艾滋病患者、顽强抵抗的难民和寻求庇护者、寻求归属的无国籍儿童和坚守希望的人口贩卖的受害者或幸存者。

"他们是我在这个组织继续工作的动力。多年来,他们努力争取平权和尊严,令我变得谦卑。"

对人权概念一无所知

葛若琳原本是社会运动圈的菜鸟。她第一次踏进妇女力量办公室时,对人权概念一无所知,从未接触过移民工和难民、艾滋病患者、劳工和其他边缘化群体。

“我到办公室的第一周,一整天都泡在图书馆里爬梳资料,学习人权的含义。”

起初,她是妇女力量移民权利项目职员,此后致力于人权、移民、性别和人口贩运等课题,2010年晋升为项目主任。

4年以后,妇女力量创办人艾琳(Irene Fernandez)突然去世,葛若琳即出任执行长职,肩负起领导组织的任务,以建立公正、自由和民主的社会。

“ 在那样的社会里,人人生而平等,享受着尊严和权利,”但她直言,在推动社会运动与民主的过程中,难免经常会落入那种“进一步退两步”的窘境。

“但了解和肯认了我们个人和团体所具备的权力,是可以通过组织工作,尤其是跟社会底层合作,改变人们的命运时,这给了我无限的能量。"

回想当初,葛若琳虽然未必准备好接下执行长的重担,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勇敢起来。这跟组织内的两个灵魂人物有莫大关联。她们是促使她不断前进的精神导师,也是她特别感谢的人。

"我必须感谢(妇女力量前执行长)艾吉尔(Aegile Fernandez)给我机会,成为妇女力量的一员,并把我介绍给已故的艾琳。”

艾琳是艾吉尔的姐姐,是马来西亚人权斗争的灵魂人物,曾赢得有“另类诺贝尔奖”之城的名誉生活权利奖项。她曾因揭发大马政府扣留所不人道对待无证移民,而在1996年面对“恶意刊载假新闻”的起诉。案件经过7年审讯后,她在2003年被判罪成,判处监禁1年,直至2008年上诉得直后,才获判无罪释放。

葛若琳眼中,艾琳是个充满激情的领导者,也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时时为无声群体发声。“所以,即使工作上碰到瓶颈,我也会和了不起的战友们继续经营妇女力量这支团队。”

“即使前路非常狭窄、陡峭和坎坷,带领这样的组织经常会鞭策我采取另类的做事方法,绝不牺牲任何人的权益和尊严。”

"最重要的是,我最大的动力来自艾琳她本人。她不仅仅是我的精神导师,更是我非常怀念的朋友、同志和伙伴。在我相信自己之前,她已坚定地相信我可以成功。她给了我成长的空间,让我发现自己内心的潜力。”

葛若琳和伙伴们的工作,难免经常要与他人对立,如要求对付人运贩子和罪犯,或是点名羞辱某些行业,进而受到各种威胁和恐惧。不过,她说,“每次面对这种情况,我总会想起艾琳教我的一句话——"永远不要害怕说真话"。这是我一生的口头禅!"

当然,除了艾琳和艾吉尔两姐妹外,已故的WAKE创办人卡特琳(Catherine Arumugam),以及妇女援助组织(WAO)创始人艾薇(Ivy Josiah)都是为她鼓舞打气的重要人物。

一度昏迷不醒的小米拉

对葛若琳而言,那些她所接触过的幸存者,不仅仅是她要倾全力支援的“案主”,还是彼此成为对方人生路上的见证者。譬如,米拉(Mila,化名)。

那一年,小米拉才14岁,为了想要追求更美好的生活,而只身从孟加拉来马当家庭帮用。工作不到数周,她就受到雇主夫妇严重的虐待和殴打,人生突然跌倒低谷,掀开了最暗黑的篇章。

葛若琳说,“她躺在医院好几个月。当我去看她时,她处于昏迷状态,我甚至一度以为她会死掉,但她在3周后恢复意识。我们接下了她的案子,鼓励她起诉雇主进。她出院后,我们负责为她安排庇护所。"

几周后,米拉转移到政府庇护所。由于之前受到严重虐待,她的结肠和肠子需要接受治疗,但政府并没有提供完善的跟进。结果,米拉无法正常排泄,肚上还必须挂个结肠造口袋(colostomy bag )。

葛若琳提到,“一名官员在政府庇护所看见米拉的情况后,拒绝将她遣返,直到她接受适当的治疗。他把米拉转介给妇女力量,因为他知道我们有能力处理她的医疗个案,并为她所遭遇的种种不公讨回公道。"

米拉住进妇女力量庇护所时,她们一边筹募手术经费,一边等待法庭过堂。

就在这段期间,葛若琳和米拉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她叫我 "妈妈"。我们和妇女力量的朋友们、鹰阁医院(Gleneagles Hospital)和瑞士政府联手,为她筹集到了手术资金。”

那是一场9小时长的手术,她们在手术期间和之后轮流陪着米拉,而葛若琳照顾她整整两天。米拉术后进展不错,医生说,那是她近5年后,终于第一次可以尝试排便。

"我陪了她一整夜。我非常害怕,但她很勇敢,还告诉我不要担心。她很坚强,可以忍受任何痛苦。”

葛若琳记得米拉用马来语对她说,“妈妈,我经历过地狱般的痛苦,别担心,这种痛苦我也能承受,没问题”。不到5分钟,米拉冲到她跟前,喊道,”妈妈,我可以上厕所了!"

作为社运组织者的她,虽然需要毫无畏惧地善用谋略,替外来的弱势者争取权益和本地资源。但是,葛若琳叙述的经历却恰恰告诉我们,这个漫长的声援过程中,脆弱的“受害者/幸存者”却有可能是赋予组织者能量的重要支柱。

"对我来说,米拉是个活生生的奇迹,正是像她这样的女孩才有可能将痛苦转化为力量。”

现在,葛若琳仍和米拉保持联络,而且,数周前,她还收到米拉结婚的好消息。“当她说自己要结婚的时候,我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人口贩运的幸存女孩

另一个令人心碎但励志的案例,是在人口贩卖中,幸存下来的越南女孩。

葛若琳回想道,”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完全木无表情,一动不动地。两个多星期以来,我一直在等她放下戒心。她受到人贩子和顾客的严重虐待、强暴和折磨,身心灵饱受创伤。”

她亟需接受心理治疗,但由于她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很难到任何一家医疗部门或医院诊所接受治疗。

“有一天早上,当我走进办公室时,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时的她脊柱骨折,服用重剂量的药物,但依然缓缓地走近葛若琳,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我那多色卷发握在手指里,再按不同颜色分开,在手指上转来转去,玩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紧紧地抱着我。当时我一直叮嘱自己——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泪崩!”

这个美丽坚强的女孩在满身创伤、心绪紊乱的状态下,肯认了葛若琳的存在和援助,令葛若琳永生难忘。

"感谢上帝,这个女孩总算对重生萌起了兴趣,愿意紧紧抓住着我这根绳索。”

女孩康复后,安全地回到越南。虽然现在仍需接受治疗,但她过得快乐幸福,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妇女力量团队一次又一次地,得面对各种各样令人心碎的案例。“这些男男女女和孩子们是如此的破碎,甚至生命几乎遭人夺走,一度放弃所有存活的希望。但我为自己能够和最优秀的人们并肩作战感到自豪。他们从未放弃努力修补伤口,重建生活。”

土生土长吉隆坡人

葛若琳是个在吉隆坡土生土长的典型城市女性。父母在小康之家,抚养他们七个兄弟姐妹长大。后来,父亲在2000年过世,他们也相继各自成家。

父母亲的善良和无私奉献,形塑葛若琳的工作态度;现在,她主要透过侄子侄女,了解Z世代的日常生活与价值观。

"坦白说,跟他们在一起很有趣。我的家庭和我们的价值观,总是让我抱着敦厚的心态生活。”

“虽然他们很担心我的安危,但还是非常支持我。他们一直鼓励我,推动我把工作做到最好。”

虽然葛若琳后来没有实现她的歌星梦,但依然对音乐充满热诚,那也是她舒缓工作紧张的管道。

她一直都在改变放松自己的方式。每次独处时,她会边听音乐和阅读,边让毛小孩“库柏”先生在腿上玩耍。有时候则是涂涂心灵艺术书,或是睡前闭上眼睛冥想,从内心寻获平静。

她喜欢妈妈的菜,也喜欢自己在周末探索新的食谱,还学会做很棒的红酱意大利面。

从简奥斯汀(Jane Austen)、狄更斯(Charles Dickens)、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到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e)、伊丽莎盖斯凯尔(Elizabeth Gaskell)及奧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都是她非常喜欢的英国文学作家,她甚至读过詹姆斯奥古斯丁(James Joyce )的全部作品集。

现在,葛若琳希望自己能够鼓励更多年轻女性,勇于选择自己的道路,包括投入社运。

"我相信女孩长大后会成为伟大的女性! 所以,我会鼓励她们全力以赴地工作,让视野变得宽阔,为自己敞开许多可能性,展开很棒的冒险旅程。即使过程中会有起有落,但这一切只会让她们变得更强大、大胆、自信。”

“当她相信自己,就会开始看到自己内心拥有改变生命和处境的力量。我也会提醒她与别人分享她所发现的力量。那是建立人生的好方法! "

突然幻灭的改革之梦

2018年大选,希盟击退巫统/国阵,结束了马来西亚数十年来一党独大的僵局,惟过了22个月后,“喜来登政变”爆发,希盟又匆匆下台。

葛若琳坦承,目前的政治局面并不是她几年前所料想到的。

“虽然希盟政府刚开始成立时并不完美,由我自1990年代起就从不相信的领袖引领,但是过去那三年还是促成了许多变革。”

“但是,后门政府去年掌权后,上演了一幕接一幕的政治剧码,击碎了每个希望和梦想,随后又碰上了疫情。如今,他们只是继续沿用分而治之的概念执政,促使劳工阶级按出身、种族和肤色划分。”

此外,她认为,社会对边缘群体的仇外心理也越演越烈。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种权力游戏一直演变至今,人民仍然不清楚当前的政治议程。目前,我对民主的希望已经幻灭了,但这也意味着若要实践人民民主,仍然有许多功夫等待着我们去做。“

虽然过去有很多人试着说服她,但从政从来就不在她的人生蓝图里。

“我非常清楚自己不会从政。我觉得我跟妇女力量和其他盟友可以做得更多,组织人民和边缘社群抵抗和斗争。”

“统一战线是必要的工作,避免民主和人权受到攻击。此后,我们将利用那些知识和经验和年轻人合作,培养他们成为更优秀的个体和领袖,并更新社会正义的论述。”

她始终相信社运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