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评论】点评社会与政经现象,给你观点

大将出版社近来贩售“粗口谐音帆布包”的新年商品,在社交媒体引起巨大争议。

这个白色帆布包上印有两只猫咪,手里拿着农历新年常见的柑,包包上也印着“柑你拿”三字,作为卖点。此商品原本以诙谐的角度出发,设计场景包含让年轻人“应付新年期间常见的婚姻、工资等隐私问题”。

但在本次事件中,批评者的主要争议点有二。其一,“柑你拿”是一句粗口谐音,原意涉及贬低女性,有缺乏性别意识之嫌。其二,较多网民则质疑,出版社身为文化推手,是否应贩售印有粗口谐音的“低俗”商品,为“失格”之作。

另一边厢,支持者认为,粗口乃是庶民文化的一环,不应该加以打压;而且这个帆布包初衷乃是博君一笑,无需以“道德或正义魔人”之姿,审查其言论/思想,禁止粗口纳入文创商品。

为此,《当今大马》访问性别课题研究者、单口喜剧演员、亲子及两性作家,尝试厘清本次争议。

帆布包如何卷入性别争议?

“柑你拿”是福建话粗口“干你娘”的谐音,原本具有“性侵对方母亲”的意涵,帆布包一上架便引起“贬低女性”、“文化事业失格”的批评。

对此,投身性别研究的新纪元媒体系主任杨洁指出,文创商品挪用粗口为创作素材原本没问题,重点在于,创作者是否有意识地颠覆粗口原本贬低女性的意涵,借此翻转既有的刻板印象。

不过,她说,在这个帆布包的设计上,没有看到这样的意图。

“有人会觉得出版社不该用粗俗话语,但我认为这类符号是可以挪用的。问题是,(创作者)挪用时有没有意识,使用目的是什么?”

“有些字眼以前可能(大家觉得)没问题,但现在我们知道,它给人的观感有贬低或歧视女性的意味,那我们使用时是否可以去改进,或翻转文字的意义?”

“如果更有性别意识地挪用这个符号(粗口),其实可以对它做些颠覆。但这次的帆布包看起来仍是停留在浅层的搬用,将意涵不太好的词,当做好玩有趣的元素,反而会强化了这个词的本意。”

她举例,卫生棉品牌Libresse此前结合女性外阴造型及花朵元素设计包装,挑战主流社会避谈月经及生殖器官的禁忌,就是有意识地尝试颠覆及翻转的一例。

因此,杨洁认为,大将出版社在这起争议中,最大的问题是对性别课题仍欠敏感。

“涉及的字眼(柑你拿)不仅是一句粗口,也有性别意涵,这是我比较在意的。”

“如果今天换别的脏话,比如用‘干’这个字,可能不会比‘干你娘’(来得有争议),当然也要看呈现方式。”

粗口意涵无关使用者性别

根据大将出版社较后的面子书贴文,这个帆布包是由文创公司“The Story时间线”设计发行,并寄售于大将官网。

目前,大将出版社已将商品下架,但“The Story时间线”依然会继续发售,且预购版帆布包已经售罄,正在加印。

无论如何,大将出版社代表在商品下架后,先后发文厘清本次争议,包括商品“贬低女性”的指责。

其中,出版社社长周若鹏就在其专栏文章里提到,帆布包设计的初衷是幽默,不曾联想到侮辱女性的层面。

​​“……至于侮辱女性,字面上没有,思想上也没有,因为出发点是幽默,因此不曾联想到女性,至于观众要去到怎样的终点,那在我的意料之外。”

大将出版社董事林韦地则在贴文中指出,帆布包的设计出自年轻女性之手,因此没有冒犯或歧视女性的问题。

不过,杨洁补充,即便女性自己也使用这类粗口,不代表就能消弭它贬低女性的本意。

吉隆坡性别主题书店“月树书店”经营者刘艺婉接受《当今大马》采访时提醒,女性创作者也有可能会有“厌女”心态,创作者的生理性别不能直接等同其思想取向。

“当我们(女性)说脏话以表现阳刚气质时,其实正是因为讨厌阴柔、女性(的气质)。”

庶民文化丰富但非中立

另一边厢,本次事件中,也有不少网民认为,帆布包以粗口谐音为创作元素,只为博君一笑, 且粗口文化作为庶民文化的一环,应加以包容,而非站在道德制高点加以抹灭,以免流于保守。

对此,杨洁(下图)指出,虽然粗口确实是常民文化之一,但文化并非客观或中立的存在,单纯地宣扬、沿袭或挪用未必是好事。

“庶民文化有其丰富性,但文化传统不一定是好的,也没有所谓的客观或中立,它的形成本来就有特殊的社会背景。”

“我没有深入研究为何在粗口文化中,许多脏话都跟谩骂或调侃女性,还有跟生殖器官有关,但可见女性在粗口文化中,常被当作可揶揄的对象,其中自然是有某种性别歧视的。”

刘艺婉则认为,以粗口作为宣泄方式,乃是语言表达能力薄弱、词汇贫乏的结果。

“以攻击女性为主要内容的脏话,更显现社会对女性的敌意及贬抑。”

“‘干你娘’这三字若有宣泄情绪、表达不满或愤怒的作用,就是建立于原本的语意‘性侵你的母亲’——强势对弱势的羞辱,而且是羞辱弱势者的出身/母亲。”

因此,尽管大将出版社已表明,它只是帆布包的销售平台,刘艺婉期许,出版社应在引领文化思潮方面,有更多的自觉和省思。

没有预期商品下架

实际上,大将出版社在本月8日上传帆布包的文宣贴文后,首先涌进不少质疑出版社贩售粗口商品是否妥当的声音,部分作家及意见领袖也在面子书撰文批评。

隔天晚上,大将出版社不敌舆情,宣布商品从官方管道下架,并“为造成大家的困扰,深感感到抱歉”。惟它也在文中阐明立场,即“发掘不一样的观点和声音,对创意与内容创作几乎给予最大限度的宽容”。

不过,就在商品下架后,讨论风向骤然转变,支持帆布包者纷纷开腔谴责,批评者是“抹杀创作自由”的“正义魔人”。

亲子及两性作家许慧珊(上图)告诉《当今大马》,尽管认为大将出版社贩售这个帆布包有欠妥当,与过去经营的文化形象不符,但她并不主张要求帆布包下架。

“我不会觉得一定要下架,这是个自由的社会,如果出版社的立场是继续卖,那也没问题。”

“事情发生后,它激起不同的视角和讨论,过程中大家都可以稍微移动自己的观点,会为以后类似事件的讨论奠定更成熟的基础,这是舆论的好处。”

“比如这次或许大家在谈是否粗俗,下次可能就是更深入地聊性别平权。”

刘艺婉也说道,一开始并不预期帆布包会下架。

”表达意见后,(我)以为制作方/销售方对所谓的创意会有更好的诠释或反转。”

语言与性别分析不足

她受询时也认同,商品下架后,网上出现了较多诉诸情绪的言论,少见针对语言与文化问题、性别议题的分析。

刘艺婉(下图)强调,创作自由不应建立在羞辱他人;而对歧视言论的抗议并非道德审查,“你有创作自由,然而女性也有不受羞辱的自由。”

杨洁则说,讨论应回到事件本身,而非以“正义魔人”等字眼人身攻击,“即便你觉得没问题,但其他人有异议时,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聆听和反思,想想是否有更好的做法?”

她也乐观看待本次争议,认为这代表社会的性别意识渐渐提高,公开贩售的商品亦是在传播观念,自然会受到公众的检视跟挑战。

许慧珊则认为,批评者和支持者双方,都不应动辄人身攻击,而应就事论事,才能让舆论和思辨产生正面影响,使公共课题的讨论更趋成熟。

她举例,批评者不需要发表“大将过去是在‘假清高’,现在还不是向低俗趣味低头”这类情绪言论;而支持者若要讨论打压创作自由,那则可继续深入探讨,创作的底线与道德标准在哪里?

舆论圈的成熟度很重要,不是今天说错一句话,就直接把人钉到墙上。”

许慧珊也提醒,粗口若只是朋友之间的私下对话,本身不会敏感到去要求他人不能使用;但如今以商品的角色出现,上升到公众层面时,就需谨慎看待。

但她认可,大将出版社在事件中的公关处理相当快速、成熟,且有诚意。

目前在柔佛经营亲子共学平台的她分享说,去年就看过小学生互相笑说“柑你拿”的场面,但细问下发现,孩子们并不确切了解其意义,只知道带有不好的意涵。

“我告诉他们,这句话是你要去‘跟对方母亲做爱’。这些孩子上过我们的性教育工作坊,听了后很惊讶,之后就没再听到他们这么说。”

笑话无关政治正确

无论如何,粗口帆布的设计初衷是诙谐幽默,但却意外地弄巧成拙。那么,幽默与冒犯之间的分寸,又该如何拿捏?

大马知名单口喜剧演员林有信(Douglas Lim,下图)直言,在创作喜剧脚本时,首要考量乃是“好不好笑”,而非是否政治正确、用语是否粗鲁无礼。

然而,林有信续说,若要写出令人发笑的作品,使用这类粗口的情境、脉络、时间点和目的是什么就非常重要。

“对大部分的喜剧演员来说,我们不关心笑话是否政治正确,我们在意的是它好不好笑。”

“喜剧表演中,有时我们用的词汇可能对各个群体,比如华人、女性、政治人物来说很粗鲁。但若在喜剧的脉络下,用这些词汇通常有其目的,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去使用。”

“我想,没有任何喜剧演员会故意做一场冒犯他人的表演,我们表演目的只有一个,即博君一笑。”

如此一来,林有信说,他会在表演前先了解目标观众的身份,譬如来者究竟是家庭或个人、男性或女性为主等,以斟酌是否适合使用粗口或其他敏感字眼。

林有信也认同,国内观众对社会课题的敏感程度逐渐提高,也因而更会提问笑话或喜剧背后的目的,是单纯的哗众取宠,亦或是有其他讯息要传达。

“人们开始会问,你没有更好的笑话吗,为什么要开这个玩笑?你没有更好的开玩笑方式吗?这对我来说没问题,是好的发展。”

“你可以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我们并不是住在一个,想法不同就不能成为朋友的世界。”

提到大将帆布包事件,尽管不熟悉中文文化圈的脉络,但林有信认为,一家公司一旦做了决定要贩售这类商品,就得准备面对反弹。

“这不算是喜剧或笑话的范畴。它或许是希望抓住注意力的行销方式……但它会有风险,如果决定要做,就得准备好面对批评。有时它会奏效,但如果人们不喜欢,那就只能道歉并寻求原谅。”

“你得明白受众的情绪,聪明地作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