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青体部1月1日解除逾两百名国家运动员的合约,留下来的选手的津贴也大减,引起舆论强烈批评。对于运动员来说,这次的事件不仅剥夺他们的福利与训练环境,更是一大精神伤害。

壁球国手刘薇雯直言,国家体育理事会(NSC,简称体理会)在解约过程中没跟运动员对话,毫不尊重运动员,完全无视她这些年的付出与牺牲。

刘薇雯举例,在合约终止前的三个月,她才自费赴英国动膝盖手术,治疗十字韧带伤势,而在手术后需要撑着拐杖走路六星期,之后还得重新学走路,过程煎熬痛苦。

她在一支预先录制的面子书影片中,跟羽球国手吴堇溦对谈时指出,若体理会提前通知会解约,她就会三思是否还有必要动手术延续运动员生涯。

“他们根本没有告知我将解约。如我所提到,我是在去年9月动手术,若你明知今年不会续约,那你至少在我动手术前告诉我,我就会考虑是不是真的要再动一次手术。”

“因为若我恢复正常人生活的话,为何我要做多一次手术,多经历一次痛苦?”

“你现在才告诉我要解约,但我的复建才到一半,我还是得做完复建,不然我无法好好走路该怎么正常生活?”

她感叹,自己四次进出医院手术室治疗膝盖伤患,而手术后复健所承受的疼痛与精神折磨,根本是外人所难想象。

为追梦放弃赴美留学

除了要忍痛,刘薇雯还曾为了运动员梦想,放弃宝贵的外国留学机会。她披露,16岁那年她原本获得一份壁球奖学金到美国升造,但她最终推掉奖学金,选择继续留在马来西亚当壁球职业选手。

“很多人不知道我们的牺牲。16岁时,我曾有机会到美国最顶尖的大学念书,并且为他们的校队打壁球,但我最终选择留在马来西亚。”

她说,美国大学所开出的条件很好,许多大马运动员宁可到美国留学,也不要在本地成为职业选手。

刘薇雯感叹,马来西亚体坛因而失去许多优秀人才,“这真是让人难过”。

虽然失去留学美国的机会,刘薇雯却成长为大马体坛顶尖壁球选手。她认为,这证明即使在本地接受教练的指导,运动员也能够跻身世界前十名。

“在此之前没有人相信本地教练可以让壁球选手进入世界前十名,而我证明了在槟城受训以及本地教练指导下,我们也会有好成绩。”

体理会“鸟尽弓藏”

现年31岁的刘薇雯在职业生涯里,最高峰曾在2014年10月攀上世界第五,赢过世界壁球锦标赛团体赛的银牌与铜牌,也拿过亚运会团体赛两面金牌与个人赛银牌。

即使立下汗马功劳,放弃令人称羡的奖学金,为了职业生涯数次忍受手术与复健的煎熬,刘薇雯却在不知情下,遭到体理会解除合约。

刘薇雯告诉《当今大马》,自己能体谅体理会面对预算问题,但她无法释怀的是体理会不尊重运动员,也未曾与运动员对话和商讨。

“这无关金钱,我们说的是运动员精神。对一个多年来为国家付出的运动员,他们至少该有最基本的尊重。”

她不满,体理会也不曾有任何正式声明,而她必须通过大马壁球协会(SRAM)而非体理会获知解约的消息。

刘薇雯的教练艾伦(Aaron Soyza)也向《当今大马》指出,体理会仿佛忽然说“我们不需要你了”,然后就留下错愕迷茫的选手。

“我们很迷茫,只能从报纸获取资讯,也不清楚为何她遭到开除。”

体理会两周后才道歉

艾伦提醒,体理会和运动员乃共生关系,双方都需要与彼此沟通才能够进步。

事件延烧两周后,体理会1月11日终于发文告向刘薇雯道歉。

体理会在文告中表示,由于刘薇雯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恢复最佳状态,来不及应对来临的三场比赛,因此体理会、国家体育研究院、大马壁球协会以及大马奥林匹克理事会开会后集体议决,不让刘薇雯续约。

“若这次风波导致任何不愉快情绪,体理会致歉,我们衷心关注所有运动员的利益。”

体理会也强调,虽然刘薇雯是与体理会签约,但基于尊重大马壁球协会的角色,因此与刘薇雯的交涉都全权交给大马壁球协会负责。

张俊虹要争也觉得累

受到这种对待的运动员不只是刘薇雯,还包括前跳水世界冠军张俊虹。

《新海峡时报》上个月19日报导,泳总与体理会以成绩不佳与年龄因素为由开除张俊虹。消息传出后,媒体于12月18日联系张俊虹寻求回应,惟张俊虹当时以没有收到通知为由拒绝置评。

两周后,张俊虹在面子书发布退役声明。

张俊虹接受《全体育网》线上访问时指出,“如果是论成绩的话,我没有想到我不会得到合约,当我收到这个消息时挺惊讶的”。她甚至在收到消息后彻夜难眠。

“毕竟他们没有要续约了,要争的话也会有点累。”

张俊虹的师傅杨祝梁在节目上也批评体理会处理不当。

“退役是迟早的事,但这种(开除人)的方式好像不是特别合适,至少私下和她沟通一下,对不对?”

张俊虹曾在2017年世界游泳锦标赛中打败中国队,为马来西亚夺得第一枚跳水金牌。

杨祝梁直指问题核心

杨祝梁也忆述他在大马跳水队的执教经验,由于资源不足,教练与选手需要自我牺牲,但教练地位却不受尊重。

“要在跳水这个项目达到世界水平,从教练和选手角度来说,光靠苦练是不够的,你需要有一定的奉献精神。”

“因为在马来西亚训练时间、场地、各方面保证都不足够,如果你只是拿一份工资、干一份活儿的话,那你是没有机会站到世界的领奖台上去的。”

“我们当时的训练方式下,教练付出太多了。”

杨祝梁举例,教练人数少,但为了配合不同队员的训练时间与水平,每天必须从清晨6点半到晚上7点分批训练队员,中间只有数小时休息时间。

“教练是没有停的……这不是一天两天而已,这是长期的,包括星期六和公共假日。我们基本上都没有放假,只要有运动员来训练,就给他加班。”

“教练的付出是非常大的。如果你没有这种精神,那就算了吧,只是干个活儿是不能达到世界水平的。”

大马体坛习惯宠健儿

杨祝梁也提醒,大马体坛存在“宠健儿”的不良文化,运动员有了些许成绩,就纵容他们缺席训练。

“在马来西亚(运动员)有了一丁点成绩,我的天啊,那就要捧到天上去了。”

“跳水队前几年有很多成绩,就一直颁奖,好像在马来西亚领拿督……但在教练看来,这一点成绩算什么。”

“他们就会宠运动员。”

根据杨祝梁,竞技队伍理应纪律严明,若有队员缺席训练就必须请假,但却有人告诉队员“不要听教练,不需要请假”,甚至对着运动员直呼教练是聘请来的移工。

“他马上就把运动员和教练对立起来,运动员当然要听他的。”

“所以队员去参加晚会或颁奖活动都不告诉教练。他要确立他们的地位,代表选手是他培养的,和教练没关系。”

杨祝梁惋惜,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年轻健将受到过多关照而容易变得“飘飘然”,去参加世界比赛时也就缺乏竞争力与抗压力。

杨祝梁在受访时并没有点名“他”是指谁。

杨祝梁在2001年开始执教大马跳水队,2005年短暂退出后,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前再任大马跳水队总教练,率领跳水队取得重大突破,获得“大马跳水之父”美誉。不过,2017年跳水队发生性侵事件后,杨祝梁黯然离职。

时任青体部长凯里曾解释,这个决定是基于杨祝梁放任恐惧文化,导致队内选手遭性侵等问题才决定不续约。

体理会炒人毫无逻辑

体育观察员林政行受询时质疑,体理会这波裁员潮并没有筛选标准,让人难信服。

林政行也是田径教练。他说,数名具有夺冠实力的运动员遭到开除,包括张俊虹与短跑选手再妲杜(Zaidatul Husniah Zulkifli),同时又有多达82名后备队员解约,逻辑上说不通。

他质疑,在这种操作下,体理会不仅没有保住冠军人选,也无意栽培新一代选手。

“如果青体部(说缩减人手)是为了让更多(后备)选手(有发展空间),那他们也是自打嘴巴,因为一共减掉了82名后备队员。”

“如果说是最有机会夺冠的人选,张俊虹你也放走了,那你要如何说得过去?你要有统一的说辞。”

林政行主张,国家体育研究院应该用科学的方式,检测选手各项指标能力,依此来判定是否续约选手。

功利心态阻选手成长

林政行进一步警告,若运动员无法拿金牌,体理会就削减运动员津贴或迫其退役,可能会鼓吹功利为先,选手一昧要求夺冠自保,其他名次对选手都失去价值。

他认为,这也会致使中上程度或潜力新秀失去成长空间。

“中上的选手失去把自己训练为世界级运动员的动力,因为他们会认为若不夺冠就什么都不是。”

“对他们来说,赢比赛续约才是重点,这导致他们更看重成绩,即使选手有中上水平,但不是最优秀的人也会没有信心往下走。”

“选手会因此失去空间,应该让后备军认为他们也是有存活的空间,就算是拿世界第二、第三,甚至拿八强也是值得自豪的事。”

他说,以柔道国手张伟富为例,一些选手虽不是世界冠军,但他们具有潜质,再培训几年可能就有机会夺冠,但新制度却将这些人统统淘汰。

他补充,这势必会加深一般人对于体育职业的偏见,以致大家认为运动没前途,所以不愿意踏入成为专业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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