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今年1月30日,当来自尼泊尔锡拉哈镇(Siraha)的亚达夫(Ajay Kumar Yadav)远赴马来西亚准备投入新工作时,他曾满怀希望,这会是他和家人开启新生活的起点。

他憧憬,尽快偿还为出国务工借下的债务,好为两名女儿筹办婚事,并为妻子和父母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

然而,他的如意算盘很快便化为泡影。

如同许多人一样,亚达夫深陷一个充斥可疑健康检查和虚假体检报告的体系之中,最终注定以失败收场。

1月初,加德满都一家名为Ayaan咨询服务(Ayaan Consultancy Services,简称ACS)的移工中介公司通知他前往办公室接受健康检查。

他和另外三人在那里被抽血,几天后,他们收到独角兽医疗中心(Unicorn Medical Centre,简称UMC)出具的体检报告,显示健康无虞。

然而,一抵达马来西亚,公司又安排他重新进行一轮健康检查。

这一回,他被诊断罹患肺结核,随即被判定不适合工作,并遭遣返回国。

“跟我同行的另一个朋友,也接到不适合工作的(体检)报告。”

“在尼泊尔只抽了血,而在马来西亚不仅检了尿,三天后还照了X光。”

如今失业的亚达夫背负沉重债务,却毫无收入来源。

他说,ACS的一名工作人员向他索取27万7000尼泊尔卢比(约8600令吉),作为安排他赴马工作的费用。

其中,25万尼泊尔卢比汇入一名ACS员工的账户,另有2万5000卢比则以现金方式交给该工作人员。

此外,亚达夫还为体检支付了2000卢比。

事实上,尼泊尔与马来西亚两国政府签署的劳工协议已明确规定,赴马工作的尼泊尔劳工不需支付任何费用。

更令人震惊的是,后来还发现为亚达夫出具体检报告的UMC,根本不在尼泊尔官方批准,负责为赴马劳工进行体检的医疗机构名单之中。

劝隐瞒病情以顺利出国

另一个受害者是巴曼施雷斯塔(Baman Shrestha,化名)。他被诊断患有糖尿病,但一家名为AMC的移工中介公司劝他隐瞒病情,以便顺利出国。

“他们告诉我:‘别担心,只要你这几天控制饮食,即使在国外接受体检,报告也不会有问题’。”

几天后,这家公司就交给他一份由Sudha医疗诊断中心(SMDC)出具的体检报告。

他为这份虚假的报告支付了3万5000尼泊尔卢比,远远超出当时尼泊尔政府为移工体检设定的6500卢比上限。

然而,这种障眼法终究没能奏效。抵达马来西亚后,施雷斯塔接受了三项检查,结果依旧显示他患有糖尿病。

最终,他被认定不适合工作,不到两个月内便被迫打道回府。

ACS老板乌潘德拉(Upendra Prasad Shah)受询时否认,自己应对亚达夫的体检结果负责,并将责任推卸给UMC。

UMC方面则轻描淡写地回应说:“有时候会出错。”

赔偿不足偿还全部债务

尽管试图撇清责任,ACS声称,他们已跟尼泊尔海外就业局(Foreign Employment Department)和受害者亚达夫达成赔偿协议。

然而,亚达夫披露,支票日期被倒填了两个月,使他无法立即提取款项。

他更抱怨,赔偿金额根本不足抵债。

他也怀疑支票的有效性,担心最终无法兑现。一旦支票被拒付,他打算向警方举报欺诈。

至于巴曼施雷斯塔的案件,出具体检报告的SMDC矢口否认,曾为赴马来西亚的移工提供体检服务。

该中心执行长马丹卡纳尔(Madan Khanal)反称,往往是人力公司自行伪造体检报告。

普利策中心(Pulitzer Centre)仍在设法联系AMC,目前暂以缩写代称,以等待其回应。

冠病疫苗卡勒索骗局

对尼泊尔劳工的剥削不限于健康检查领域。

2019冠病疫情期间,政府官员与一些中介代理勾结,滥用职权伪造疫苗接种证书大肆敛财。

对于许多尼泊尔人,尤其是乡村地区的居民,最常接种的冠病疫苗是中国国药(Sinopharm)的“vero-cell”疫苗。

然而,准备出国工作的劳工却被不良中介误导,声称接种強生(Johnson & Johnson)疫苗才符合出国要求。

但来自贾莱希瓦尔市(Jaleshwar Municipality),于2022年来马工作的兰吉古玛(Ranjit Kumar)告诉普利策中心,这些中介最终沒安排他们接种强生疫苗,只收取贿赂后伪造接种证明。

“我向加德满都一家人力资源公司的代理支付1500尼泊尔卢比后,他们给我弄来一张显示,我已接种强生疫苗的证书。”

尼泊尔卫生服务部的前信息技术部门主管拉詹德(Rajendra Prasad Paudel)估计,尼泊尔出具的二维码强生疫苗接种证明中,有多达35%至40%可能是伪造。

人手短缺助长腐败

眼见种种可疑操作日益猖獗,尼泊尔政府已设立机制,打击这些问题并为受害劳工提供补偿。

以假冒冠病疫苗接种证明为例,政府已着手打击提供此类服务的网站。

至于体检方面的欺诈问题,政府的应对机制因人手短缺与贪腐问题,而效果不彰。

根据尼泊尔《海外就业法》第72条文,前往海外就业的劳工若因虚假的健康检查报告被遣返回国,负责体检的机构应承担其遣返费用。

为此,海外就业局成立了一个特别委员会,专门调查此类申诉。

不过,该委员会的调查与案件管理组主任比森卡费(Bhimsen Kafle)坦言,虽然每天接获多达20至60宗劳工受骗投诉,但不够人手处理这些案件。

“每天都有大量工人投诉,却只有4名官员负责处理。”

这也解释了为何受害者亚达夫早在4月1日就向相关单位提交申诉,但直到最近才从中介公司ACS拿到“赔偿”。

与此同时,海外就业部发言人迪卡兰(Tikaram Dhakal)表示,他不清楚政府是否监管负责移工体检的医疗机构。

“最好别问我这个课题。”

至于尼泊尔卫生部,其发言人普卡斯(Prakash Budhathoki)指出,目前筛查有意出国工作的劳工不属于卫生部的职责范围。

“所有为出国劳工提供体检服务的医疗中心,都不隶属于卫生部。这些中心仅由隶属海外就业部的海外就业局登记和监管。”

“设定标准和采取惩处行动的工作,都是由海外就业局负责。”

“我们也正尝试将这些为海外就业者提供体检服务的医疗中心与卫生部对接,但至今仍未成功。”

体检小组的“利益集团”

除了上述因素,工人声称,追求公道的一个主要障碍是,商人在海外就业局的特别委员会中拥有显著影响力,其中尤以凯拉斯卡德卡(Kailash Khadka)为代表。

凯拉斯卡德卡在该特别委员会担任专家成员,已有16年之久。

他所领导的组织——尼泊尔健康专业联合会(Nepal Health Professionals Federation)在移工招募过程中具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2013年,凯拉斯卡德卡以联合会主席的身份,与马来西亚内政部委任的私人公司Bestinet签署协议,成立一支获官方批准的健康机构小组,转责对前往马来西亚的尼泊尔劳工进行生物识别体检。

Bestinet则负责管理与移工招募有关的关键系统,包括体检流程与生物识别数据采集。

尼泊尔劳工、就业与社会保障部发言人敦杜拉吉米雷(Dundu Raj Ghimire)表示,尼泊尔政府未参与任何医疗机构的甄选过程。

协议签署两年后,有报道称,凯拉斯卡德卡曾向希望加入该生物识别体检小组的每家医疗机构,勒索高达500万尼泊尔卢比(约合当前的15万5000令吉)。

他被指控从38家机构,获利2亿尼泊尔卢比(按当前汇率约620万令吉)。

根据普利策中心的一项调查,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疗业者透露,她曾向凯拉斯卡德卡支付500万卢比现金,换取参与该体检小组所需的软件。

“后来,当我表达不愿再以这种方式运作时,我领回了那笔钱。”

“但其他的医疗机构都交了500万卢比。那些不能讨价还价的,甚至缴付了700万。”

另一名医疗从业者基姆拉吉(Khimraj Adhikari)也证实,当时确实存在金额不菲的交易。

“即使到现在,只有36家医疗机构获选,形成了一个‘垄断集团’。必须立即调查这个诈财骗局。”

针对相关指控,凯拉斯卡德卡和Bestinet受询时均未作出回应。

尼泊尔政府的整肃行动

与此同时,尼泊尔劳工、就业与社会保障部表示,他们正着手采取执法行动,确保医疗中心符合标准,包括要求为移工提供体检服务的实验室须配备足够的设备。

“我们已经决定,如果医疗中心的设备和空间不足,我们将取消注册。”

部门发言人敦杜拉吉米雷补充说,各中心必须在两个月内达到标准。

此外,当局也在努力将Bestinet收集的生物识别数据,与尼泊尔政府自己的数据库对接整合。

但即使健康检查的问题得以解决,那也不过是尼泊尔移工来马谋生过程中,面对诸多挑战中的冰山一角。

《当今大马》在2023年和2024年的调查显示,包括尼泊尔在内的移工仍然落入由马来西亚公司操控的配额骗局,这些公司将移工配额出售或出租给其他公司来牟利。

这类骗局在一些腐败公务员协助下得以运作,使移工在他们祖国和马来西亚都处于极为脆弱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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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尼泊尔记者Ramu Sapkota撰写,获得普利策中心支持。另一位尼泊尔记者戈Gopal Dahal亦参与报道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