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吉打州大臣沙努西的言论之所以引发争议,不仅在于其话语涉嫌冒犯华印裔公民,更关键的症结,在于他根本误解了马来历史与身份认同。

我不打算将沙努西的演讲定性为种族主义。这番言论发表于竞选平台,政治人物在竞选中运用强硬措辞和情绪动员并不罕见。作为作风激进的政治人物,沙努西向来以煽动性言论见长,这类竞选炒作也在意料之中。

且看他的原话:

“马来人没有其他土地,马来人只有这块马来土地。印裔有印度,华裔有中国,柬埔寨人有柬埔寨,泰裔有泰国。马来人又能去哪里?马来人只有这里。”

乍看之下,这套逻辑简单且极具情绪煽动力。它试图向马来社会灌输危机感与紧迫感,塑造马来人必须捍卫唯一家园的假象。吉打州大臣意图昭然若揭,即通过将马来人权益与单一、不可替代的家园强行绑定,借此凝聚马来选民。这种直白而强烈的诉求,固然是选民动员的有效手段。

然而,这套主张背后的历史前提存在严重漏洞。其问题不在于话语是否令人反感,而在于它扭曲了历史与人类学的客观事实。

厘清“马来人”的定义

从法律视角来看,马来人是马来半岛的主要原住民。宪法对马来人赋予了明确定义,将其与语言、文化、伊斯兰信仰及传统习俗挂钩。早在欧洲殖民者到来前,马来人便在这片土地及广袤的马来世界扎根。将这片土地称为“马来土地”(Tanah Melayu)基本上是词义表述问题,承认这段历史本不应存在争议。

然而,承认马来人与马来土地的历史文化渊源,并不意味着马来西亚作为现代民族国家仅归单一族群所有。马来西亚联邦建立在马来亚与婆罗洲各族人民共同争取独立的奋斗基础之上。联邦公民身份取决于对宪法的效忠,凡以此地为家者,皆为这个国家历史的共同缔造者。

沙努西的言论之所以被视为挑衅,正是因为这套说法极易制造一种错觉,即某些公民对这个国家的归属合法性不及他人。

沙努西未必意在否定非马来人的公民权或怀疑其忠诚。他的策略,是通过诉诸“马来人别无退路”的论调来制造情绪共鸣。然而,这种逻辑十分危险,它暗合了犹太复国主义式的叙事,即宣称某一族群对某片土地拥有排他且永恒的主权,进而无视数个世纪以来的人口与政治演变。

“一族一国”假说的荒谬

这套论述的核心漏洞,在于极度简化了国家与社会的历史演进。沙努西叙事中最不可取之处,是假定每个族群都会自然对应一个现代民族国家:

“华裔有中国,印裔有印度,柬埔寨人有柬埔寨,泰裔有泰国。”

这种说法看似符合直觉,实则与历史事实脱节。

现代民族国家是经历数百年人口迁移、帝国扩张、殖民划界及社会经济发展后的政治产物,绝无与单一族群或文化完全重合。

中国宪法明确定义自身为包含50多个族群的多族群国家;印度更是全球文化与语言多样性最显著的国家之一;柬埔寨虽以高棉人为主要族群,但高棉人的历史分布延伸至当今的泰国、越南、缅甸和老挝;泰族人(Tai)则曾在中南半岛建立无数开国王朝,随后演化为如今的泰国(前称暹罗)与老挝。

即便是“印裔”一词,也无法套用沙努西的简单公式。在大马语境下,印裔涵盖祖籍地源自南亚次大陆不同区域的多元群体,这些地区如今分属印度、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

因此,所谓“一个族群仅拥有一个排他家园”的观点,在历史学上根本立不住脚。

马来世界远广于马来半岛

沙努西的荒谬逻辑,无非是在持续加深对马来历史的无知。

事实上,马来人的身份认同从未局限于现代马来西亚的疆界。纵观历史,马来文明诞生并活跃于当今称为“马来群岛”或“努山塔拉”(Nusantara)的广袤海洋区域。马来先祖建立过无数伟大的政权与王国,如三佛齐(Srivijaya)、狼牙脩(Langkasuka)、马六甲、汶莱、占碑—廖内(Jambi-Riau)以及众多的马来苏丹国。

这些文明遗存,奠定了马来西亚、印尼、汶莱、新加坡、菲律宾及东南亚大陆部分地区等多个现代民族国家的基础。换言之,马来人的家园范围远不止于马来半岛。这个广袤的马来世界之所以分裂为不同政治实体,主要是欧洲殖民主义切割的结果,并非族群宿命。

因此,若以历史作为身份认同的根基,马来历史本身便已证明:马来人的家园,绝非仅限于马来半岛。

源远流长的南岛语族血脉

从更宏观的历史视角来看,还有一段更为壮阔的史诗。

马来人隶属于更庞大的南岛语族(Austronesian)大家庭。这个跨越数千年的庞大语言与文化共同体,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或许是最伟大的海洋迁徙。在长达至少五千年的岁月里,南岛航海家探索并定居于占地球周长过半的辽阔水域,估算覆盖约1亿200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全球海洋面积的30%)。

他们不仅开拓新土地,更建立起繁复的贸易网络,传播农业与航海技术,孕育出勃勃生机的文化。他们的足迹北抵台湾,南达新西兰,西至马达加斯加,东进夏威夷与复活节岛。直观来看,这片地域总面积超越了亚洲与非洲陆地面积的总和;若仅算有人居住的陆地,也相当于整个印度的大小。古代没有任何其他文明传统,能达到如此浩瀚的地理跨度。

马来土地的马来人正是这项宏伟文明遗产的继承者。这段历史交织着探索、贸易与文化交流。南岛先驱者创造了一个多元包容、而非封闭狭隘的大千世界,马来文明正是这笔辉煌遗产的一部分。马来人理应为此类非凡成就感到自豪,而非将其简化为一套基于恐惧的狭隘叙事。

历史娓娓道出的故事远比“退无可退”更振奋人心:马来人属于一个根基深厚、联结广泛且传统辉煌的伟大文明。

前路始于自信,而非恐慌

无论称呼这片土地为“马来土地”与否,它皆由多元历史与社群共同塑造。这是个物产丰盈的国家,唯有拥抱多元与包容方能繁荣昌盛。政治人物若为了争权夺利而一味煽动恐惧与敌意,实属不该。

不同族群的马来西亚人争论“谁才属于这里”毫无意义。建国的成功,取决于每位公民能否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国家的共同责任。

马来传统值得肯定与自豪,但真正的自豪无须建立在对异己的恐惧之上。对自身命运充满自信的文明,绝不需要依靠排他来界定自我。

立足于如此深厚辉煌的历史,我们更应携手前瞻,将这个国家建设为所有公民——无论他们出身何处——皆能安居乐业的伟大家园。这才是扎根于马来土地历史之中,应有的国家精神。


编按:作者蔡添强是公正党前副主席,曾任峇都国会议员。本文翻译自其给《当今大马》的投书,译者是李永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