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自由苹果

先说两个故事，一个发生在美国，另一个在西班牙。

2013年4月30日，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在著名众筹（crowdfunding）网站Kickstarter上发动 筹资运动 ，以资助该电台记者完成一项报导项目——追踪报导一件T恤从生产到运至美国售卖的过程。

NPR的筹资目标为5万美元，但是在短短的14天内，获得2万159个人的支持，每人资助25令吉，总额逾59万美元，超出原定目标的10倍以上。每位资助者的回报，就只是一件限量版T恤。

2015年1月11日，西班牙著名新闻人Pedro J. Ramírez打着“ 还政于民，改变西班牙 ”的名堂，为自己创办的新闻媒体El Espanol展开网上筹资。截至2月27日为止，已获得3801个人的支持，筹获逾233万欧元，筹资运动会在28日结束。不同于NPR的是，每位资助者都将成为该机构的小股东。

新闻媒体财务民主化

“众筹新闻”（crowdfunded journalism），就是依靠公开群众筹资运动来展开报导项目或成立新闻机构，是近几年来冒起的新趋势。

除了NPR，美国还有许多新闻计划都是靠众筹来资助， Kickstarter 的网站就列出了成功筹资的新闻计划。El Espanol在欧洲也非异数，其他成功众筹的新闻计划包括荷兰的 De Correspondent 以及德国的 Krautreporter 。亚洲也不乏众筹新闻，台湾的 WeReport 是由一班媒体学者和新闻人成立，主要为调查式报导筹资；中国的《 众筹网 》则是一个综合众筹平台，众筹新闻计划只是其中一部分。

众筹新闻最大的意义，在于新闻媒体无需依靠大财团、广告商或一两名投资者来生存，因此享有更大的编辑主权，不受背后金主的影响，在报导时也无需顾忌得罪广告商。相反的，众筹新闻若要继续获得支持与维持公信力，就必须向数千或数万名出钱的公众负责，换言之，这是新闻媒体在财务上的民主化。

荷兰的De Correspondent就在成功筹资的1年后交出 成绩单 ，于去年9月公开他们如何运用所筹得的170万美元，以及他们的报导所产生的冲击。此外，编辑们也交代他们所面对的问题、犯下的错误，以及未来的改善方式。每个记者也录制了一段视频，解释他们在第二年的报导计划。

调查式报导的突围机会？

对于许多小众媒体，例如专门报导某个城市的饮食文化，或某种冷门运动的刊物来说，众筹新闻大大降低了出版门槛。他们不再需要自掏腰包或争取投资者，而可以运用各种众筹平台，再通过社交媒体直接向潜在读者筹资。许多在Kickstarter或《众筹网》上筹资的新闻媒体计划，目标都只是数千元的小型项目。

除了新闻机构，新闻从业员个人，尤其是有意展开公共利益报导的自由工作者（freelancer），也能透过众筹来资助报导计划。陶氏奈特新闻学人（Tow-Knight fellow）Adrian Sanders就在2013年创办了 Beacon Reader ，一个专门协助自由新闻从业员的众筹平台。与Kickstarter不同的是，在Beacon Reader上众筹的新闻从业员会长期撰写多个报导，读者可以选择一次性的捐款或成为订阅者，缴付月费给该新闻从业员，而Kickstarter的众筹项目都是一次性的。

众筹新闻在欧美的崛起，除了因为网上付费越来越普遍和方便，也是新闻业对传统新闻机构的商业模式受到互联网科技冲击而面临瓦解后，所衍生出来的求生之道。读者上网获取资讯导致报份下滑，转战网络却面对网络广告价格远远不如平面广告，而且还得面对网络巨人如谷歌和面子书的竞争，这些发展几乎摧毁了传统新闻机构的两大收入支柱：订阅费和广告费。这些新闻机构纷纷削减开销，同时改变编采方针，专攻制作成本低、哗众取宠的点击饵（clickbait）内容，以取得高浏览率来卖广告。

结果首当其冲的就是海外通讯员（foreign correspondent）和调查式报导，尽管这些内容处理得当的话还是能吸引眼球，甚至赢得新闻奖项，擦亮机构品牌，但它们却是最耗时耗力耗钱的新闻。运气欠佳的话还会造成其他巨额开销，例如战地记者受伤或遭被绑架，以及揭弊引发的诽谤官司。众筹平台让这类新闻项目重生，尽管情况无法与昔日相比。

需发挥“说故事”能力

如果你只把众筹平台当成是一个资金来源，就忽略了它的另一个功能，就是协助新闻机构或从业员汇聚一班支持者。肯出钱支持的支持者，肯定是最热情的粉丝，因此筹资者可以设法将他们转为宣传大使，动员他们的社交力量推广和宣传有关新闻项目。一些创业培训计划甚至鼓励创业者将本身的产品蓝本或商业电子放上众筹平台，不仅为了筹集创业资本，同时也能测试产品是否有市场需求。

当然，并非所有新闻项目都能达到筹资目标。综合一些筹资者的经验分享，首先必须鉴定市场需求是什么，就算是小众市场也不是问题，然后就是在展开众筹运动后，如何将讯息传达给潜在读者。

我在不久前与其他陶氏奈特新闻学人一起参观Kickstarter在纽约市布鲁克林的总部时，负责新闻项目推广员Nicole He就强调，新闻项目一般上不比科技配件的众筹项目来得受欢迎，因此筹资的新闻从业员必须发挥“说故事”的职业能力，述说新闻项目背后的故事，牵动浏览者的情绪或共鸣。

众筹新闻本地生存？

无论如何，众筹新闻是否能挽救迅速走下坡的新闻业，目前还言之过早。

筹得第一笔资金后要如何永续经营？市场能容得下多少个众筹新闻机构？为了脱颖而出，众筹的新闻项目是否也会向群众口味靠拢？这些都是有待观察和处理的问题。

更重要的问题是，在新闻不自由、新闻认知欠佳的环境如马来西亚，众筹新闻是否能为独立媒体和独立新闻从业员开创另一番新天地？《独立新闻在线》和《The Nut Graph》都因为资金问题而停刊，两者都曾发动群众捐款，前者更与《当今大马》推出联合订阅计划，最后仍无法建立一条永续经营的商业模式。这是否代表马来西亚人不懂得珍惜优质的独立媒体？以此推论，众筹新闻也不会成功？我想，这必须实践后才知道。

我目前考虑在今年完成陶氏奈特创业新闻中心助学金计划（fellowship）后，回国尝试实验性地推出一个众筹新闻平台。

就让我在这里进行一个既不科学也不客观的简单调查：数名独立新闻从业员要展开一项调查式报导，调查酿成去年杪全国大水灾背后的人为原因，你愿意资助25令吉吗？请点击文末的回答箱。

我会在下篇文章公布调查结果。

 

郭史光庆，来自柔佛峇株巴辖的甘榜男孩，在《当今大马》从事新闻8年后，获得福布莱特（Fulbright）奖学金前往纽约大学新闻学院修读硕士文凭，目前是陶氏奈特创业新闻中心学人（Tow-Knight Center for Entrepreneurial Journalism fellow）。

推特@kuangkeng，电邮kuangkeng@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