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失常”作为抗辩：叶芯嫙案判决的三个重点

去年10月14日，一宗残酷命案震惊全国。16岁少女叶芯嫙在八打灵再也万达镇一所中学遭人杀害，凶手是一名她从未交谈过的同校学生。

上周一，沙亚南高庭宣判这名袭击者谋杀罪名不成立，理由是他在案发时精神失常，故不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法官阿德林（Adlin Abdul Majid）谕令，将这名案发时年仅14岁的少年无限期收容于乌鲁近打幸福医院，直至雪兰莪苏丹另行决定。控方已就这项判决提出上诉。

以下是了解这项判决时需要掌握的三个重点，以及周三发布的书面判决副本。

罕见且严重的精神状况

由于《2001年儿童法令》的相关限制，这名袭击者仅以“LCH”代称。对他的精神状况进行评估时，法庭委任的精神科专家伊恩罗依德（Ian Lloyd Anthony）进行了长达3个月的持续观察，并进行了超过34次访谈。

伊恩长达27页的报告也参考了LCH家人、学校的访谈及临床记录，以及他的日记和其他法证证据。

根据伊恩的证词，法庭认定，LCH从9岁起便患有患有极早发性精神分裂症（very early-onset schizophrenia），但这种情况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一直没有被诊断或接受治疗。

伊恩供称，早发性精神分裂症之所以关键，是因为这种罕见的精神分裂症发生在大脑仍处于发育阶段时，会严重影响患者的思考能力。

他说，相较之下，成年后才发病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其大脑已经发育成熟，因此较有可能抵抗幻觉和妄想症状所带来的影响。

LCH的病情在长达5年后才被识别为一种疾病并接受治疗，也使情况进一步恶化。

伊恩作证说，未经治疗的精神病症状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复杂，其内在逻辑也会变得更加完整，同时也越来越难以接受治疗。

判词写道：“因此，到案发时，这名儿童的现实检验能力已经受损到一个程度，以至于他所感知的世界，并不是我们其他人所生活的那个世界。”

“更严重的是，这5年正值他大脑发育最关键的时期。在这段时间里，他建立了一个与世隔绝、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世界，而不是正常地成长。”

LCH的病情以多种方式表现出来，包括对自身外貌的严重焦虑、社交退缩、因坚信自己一直受监视和迫害而产生偏执、对大规模杀人者的痴迷，以及听觉幻觉，其中包括自称听到1999年美国哥伦拜恩高中校园枪击案凶手迪伦克莱伯德（Dylan Klebold）向他发出的指令。

法庭也阐述了这项病情如何逐渐将注意力集中到叶芯嫙身上。2024年8月左右，LCH开始迷恋叶芯嫙，并开始在学校及网络上跟踪她。法庭指出，两人在案发前从未在现实生活中交谈或有过互动。然而，LCH却坚信对方也对他抱有同样的感情，并爱上了他。

LCH的情感逐渐转变为嫉妒、愤怒以及杀害她的念头，尤其是在观看了一部有关日本杀人犯市桥达也（Tatsuya Ichihashi）的影片后。市桥达也曾杀害一名英国籍教师。

他最初计划配合哥伦拜恩校园枪击案的周年纪念日，于2027年4月20日杀害叶芯嫙。

后来，他因袭击两名同学而被停学一周，并担心自己会在实施计划前遭到开除，因此将行动提前至2025年10月14日。

是蓄意谋杀抑或妄想？

要成功以法律上的精神失常（legal insanity）作为抗辩理由，辩方不能仅证明被告患有精神疾病，还必须根据“概率衡量”（balance of probabilities）证明，他当时无法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法律上或道德上是错误的。

控方的主要论点是，LCH长达一年的跟踪行为，以及花费数个月购买刀具和仿制哥伦拜恩校园枪击案凶手服装的行为，都显示他具备组织、权衡风险及调整计划的能力。

控方也认为，他把刀藏在校服下长达约两周，说明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

阿德林不接受这些论点，并采纳了伊恩的评估。她裁定，一个人能够制定并执行计划并不能证明他知道该计划是错误的。

她同意伊恩的看法，即LCH计划杀害一个自己从未交谈过的女生，并以哥伦拜恩枪手为模仿对象，是受到他的“妄想体系”（delusional system）驱使。

“这些行为都不是一个理性、以自身利益为考量的行为者所会做出的。相反，这是一个妄想身份认同的具体展现。当时，这种认同已经吞噬这名儿童的整个内心世界，而他以极其细致、却受到精神病性思维支配的注意力，将这个虚构剧本付诸行动。”

LCH在行凶期间的精神状态，也可以从他的医疗记录中找到线索。

他自2017年起便有看到自己的血就晕倒的病史，即使只是轻微割伤或接受医疗程序也可能如此。然而，他却在叶芯嫙身上造成约180至200处刀伤；目击者还称，行凶后LCH浑身是血，却显得相当镇定。

法官写道：“我认为他在案发期间，长时间近距离接触了大量鲜血却没有出现任何晕厥症状，从另一个角度独立印证了他在案发期间处于解离状态。”

法庭也采纳了伊恩的证词，即一个知道自己有罪的理性犯罪者，通常会计划如何降低行凶后的风险并避免被捕。然而，LCH的行为并没有这些特征。

法庭也考虑了LCH是否可能假装患病，但最终认定他的病情确实存在。法庭的判断依据包括对他日记的评估，该日记始于案发前6个月，以及伊恩的观点：鉴于相关证据的复杂程度，以及LCH所处的妄想体系，他几乎不可能伪装出这样的病情。

治疗有效但为时已晚

法庭也引用了伊恩的证词，指出LCH在接受抗精神病药物治疗后，病情出现明显改善。

法官写道：“伊恩作证说，开始服药3周内，幻觉便停止，妄想也开始消退，而这名儿童也开始以多年来未曾有过的方式，与家人亲切互动。”

法官指出，这种迅速的变化，只有真正存在且对治疗有反应的精神疾病才能解释。

LCH病情的康复对他的身心健康而言固然令人欣慰，但这份康复是在多年警讯被忽视，以及一场悲剧性死亡发生之后才姗姗来迟。

法庭指出，这些迹象当时被视为行为或纪律问题，而不是医疗紧急状况。

“如今，两个家庭都必须承受这种误判所带来的代价。”

在有人投诉LCH迟到、上课睡觉以及留长发后，一名学校辅导员曾将他转介接受私人心理治疗。他当时也因被强迫接受治疗，而感到愤怒。

法庭指出：“这名儿童一共接受了4次治疗，但没有一次取得成效，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保持戒备、不感兴趣并充满怀疑，还会把脸藏在T恤里，或用手掌遮住脸。”

法官在书面判决的最后指出，认定LCH在杀害叶芯嫙时精神失常，并不会减轻叶芯嫙死亡所带来的悲惨。但她写道，这起案件也显示，一名儿童所患的严重精神疾病，可以在周围的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恶化到如此程度。

她说，如果这场悲剧能够带来任何积极意义，那就是希望父母、学校、法庭及公众能够更了解儿童未经治疗的精神疾病所发出的警讯，“以便其他家庭不必承受这两个家庭所经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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