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络显影】

去年12月落幕的新加坡电影节，有一部诉说马共成员生命史的纪录片《不即不离》夺得观众票选奖，导演廖克发从自己家族成员的生命故事开始探索，逐渐梳理出许多至今仍不被国家承认，但已然被历史冲击的生命故事。

马共成员的影像纪录一直相对缺乏，导演的努力让这些彷佛被消音的过往再度发声。由於还没看过《不即不离》完整版，今天想先撰文介绍的是做着同样尝试并入围2011年日本山形国际纪录片影展的纪录片《赤道雨》，它记录的不是西马的马共成员，而是东马砂共成员的生命故事。

不分族群对抗殖民者

然而，继续使用“东马”和“砂共”这些字眼，并无法贴近《赤道雨》所描绘的真正样貌。就像许多来自“东马”的朋友更愿意说自己来自婆罗洲，而不少人认知中的“砂共”其实也从来不曾以此为名。“东马”和“婆罗洲”看似同属一个空间，但这两个名词却像在天秤的两端，夹杂着不同的历史与政治脉络，人们也对它们承载着不同的情感。

这个被印尼称为加里曼丹岛的世界第三大岛，在不少西马人眼中除了原始生态和自然美景以外再无其他，更甭说深入了解这片土地左翼势力的肌理，其实和西马的马共并无太大关联。

《赤道雨》导演吴康豪生于婆罗洲，毕业于台湾艺术大学视觉传达设计系。从母亲寄来的一封家书，导演方知其亲人曾参与在故乡发生过的一场革命。我蛮喜欢影片一开始的铺陈，那是历史舞台剧的其中一个片段，随着歌曲唱着：“听妈妈讲着过去的故事……”，婆罗洲空镜悠然上场，下一个镜头则是导演母亲在市场内游走，画面搭配着她唸着寄给导演的家书内容，母亲告诉导演，她年轻时也演过一部舞台剧。

若追溯历史，那类型的历史舞台剧可能是当年中国抗日战争爆发后，彼时居住在东南亚的华侨社群为筹募抗战经费风行的剧种之一，不同的是导演母亲演的是一部婆罗洲人不分种族对抗殖民主义的戏，而不只是华人。

表达革命情感和反思

导演以家庭电影的方式一步步探索，最后向观众揭露的不只是家庭面貌，而是北婆罗洲独立运动史的切片。这部纪录片主要记录“北加里曼丹共产党”最后一批撤出森林的前革命军。1974年间，曾有数百人走出森林，使武装斗争一度受挫，留下的一批革命军则一直坚持到1990年才结束斗争，他们斗争的目的，不是为马来亚，而是为婆罗洲。

《赤道雨》珍贵的地方不少。其中一个是导演在一个前革命军的活动里记录了这些曾感召多人响应革命的历史舞台剧，剧中可见不同年龄层的素人演员们卖力演出，再现了当年舞台剧的氛围；再来当然是前革命军们的口述史，受访者们不仅披露参与革命，走入森林到走出丛林的过程，也表达了他们对革命的情感和反思。

让人惊喜的是，这部纪录片还呈现了当年最后一批革命军成员们在森林里的军旅生活，这些珍贵的资料画面记录了年轻的他们如何以一已之力延续对革命的情怀。

用什么姿态面对革命

在这个资本主义席卷世界各地，虚无主义盛行的年代里，生存的意义常是反复被探讨的议题。我从没有风雨的年代走来，看着这些为理想献身革命的身影，恍然发现那些遥不可及的历史早已来到眼前。

听着他们对革命的回忆和反思，理想主义和生存的意义对他们而言如此炙烈，他们用身体抵挡世界潮流，即便在历史的长河看起来是零星星火，却绽放得璀璨无比。

现在的人还会这样吗？现在的人又是用什么姿态来面对革命？

不断重新开机的国度

这些年来，愈发感受到马来西亚像个遗忘之邦,我们仿佛活在一个对历史记忆不断重新开机的国度。当人们总是被宏大和主旋律的历史叙事架空了他们的思维模式甚至情感，在这个语境中持续上演的争论、讨论和“努力”，会不会演变成反复被自己和他人遗忘，并如此一再循环的悲剧？

我们如何面对历史叙事的断层？我们又如何看待那个不少年轻人被社会主义召唤，热情实现集体意志的年代，如今人们却不得不以探索个体生命史的方式试图接近当年历史面貌的唏嘘？当记忆、思想和认同都仿佛没有重量（所以能轻易被操弄），我们又具备了多少能力和底蕴，来面对这片土地不同的视角和观点？

观赏《赤道雨》那段时间，正好碰着我在课堂上试图让学生们回头追溯自己家族的迁移史，学生们意外挖出好多精彩，迥异于主流叙事的生命故事：如拥有爱新觉罗血统的同盟会成员；横跨中国、印度、印尼的“血统迁移”路线图等。

这些发现和观看《赤道雨》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当回顾的动机不只是怀旧和乡愁，这些微观的生命轨迹却注入了我对这片土地更多不同的理解和想像，从而确认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一个统一的共同体，唯有同理每一种认同的形成过程和经过，才能处理这片土地内部最深层的矛盾和错乱。

按：顶端大图电影海报由《赤道雨》导演吴康豪提供。因大小限制，无法容纳电影制作团队名单。

梁友瑄，中学时期曾混剧场，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传播学院和台湾艺术大学电影所，现为新纪元学院戏剧与影像系讲师，期许自己在耕耘影像教育的同时，也用文字耕耘所热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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