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游光

多年前初来隆城,谨慎得像个猎鹰的眼神扫望四周,据说江湖中人随时打路人主意,要找钱“着草”,还要怕假警带到后巷洗劫——可不是吗,报纸写得清清楚楚,今天的报纸是明日的历史,不会骗人。他们都这样写,说假警是贼人所扮,要小心,奸淫掳掠,无所不干,读了,哪能不信,信了也莫可奈何。这是往事。

深信进化论者要认定时代是进步的,今天比昨天自由,明天比今天民主。警察也是时代的先驱,人民的保姆,我们千万不要好警当贼扮,看起来似警察,听声音似警察,其实他不是警察——这就需要慎辨是人是妖。倘或不幸,则“鬼打墙”怎么都逃不了,吃他一团妖气在所难免,你喊罢,喊是没用的,求救是白费的,他恐怕撕得鲜血淋漓,臭架子打得粉碎,然后可以跟你谈后话。这就是警匪的进化。

希望仅能挣来一件血衣

就是他们自己虽不愿意挨打,但看见人家挨打,倒觉得十分有趣。树上之城是弱国,所以百姓要挨打,也无怪他们一手抚摸着哈巴狗波斯猫,疑惑百姓的能力了。书上说“为官做吏的人,千万不要草菅人命,视同儿戏!”所谓草民,此乃正解。戏,还是戏。

凡是总有法宝,在古代,大概是家里挂一面乾元宝镜,照住马上丧失战斗和逃跑能力,冷得毛骨悚然,现出原形,一转眼间,又觉得热血在全身中忽然腾沸,把假扮的蝎子精啊,鼬鼠精啊,九头虫啊,全绑上,希求真理与公义。希望,希望所能挣来的是甚么?不过就是一件血衣,我们总是善忘,忘了他罢,容忍,大爱,宽恕。

只剩“今天天气哈哈哈”

吉隆坡是行人走出来的。去这一带总得走路,走在街上当然不会异样。这城市开出车道渐渐地排挤了行人,行人缩小靠边再靠边站,车大人小,人不让车,静静的杀机,随时被撞得飞起。行路难,纵有不满,毫无愤怨,默默地吃苦。四月天边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像个巨大的曝室,任意的杀戮。我们这种爱走路的人,一头大汗把街头拥回我的怀抱,想走就走,想坐就坐,我和我的世界。

以前很多剧社,隆城好好拆,也都拆掉了。老倌还魂,又上来开锣鼓,自己做戏演给别人看,或看别人演戏。所以一国乌烟瘴气,一纸涂脂抹粉,悲剧就是悲剧,在这些高倌眼中不可能有任何真正悲惨的事,也不可能有真正严肃、认真的事情。再大的事,三天,也就忘了。最后只剩下一片“今天天气哈哈哈”,只剩下喜剧,而没有悲剧。

假如无声,大概是死掉了

甚么是演戏呢,一整套的行为动作,那就是装谁像谁。比如匪装警,警装匪,警察装平民,作者装读者,等等,等等,撒大谎,要恭维,我们活在被包围的世界,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苍白,渺小的脸。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人间大舞台,疯狂地揍你,当然是把你当傻子。上上下下都在演,像国王的新衣拿报纸包住身体啊,小红帽啊,都是很受欢迎的剧种。剧终,昂起头来,脸上一点血污都没有。

一只猫绝境之时,牠当然要嚷嚷发出自己的声音,即便是微弱的,血痕也顷刻舔尽,这是生存。假如无声,大概是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