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父与恶母:警匪片的父法逻辑
【艺文】雾中时光
《新特警判官》(Dredd)常被拿来和另一部印尼动作片《全面突袭》(The Raid: Redemption)比较。除了档期接近(《全面突袭》于3到5月间在欧美各地上映),多位评论者誉《全面突袭》为动作片奇葩,印象之深刻很难不在第一时间浮上心头。
当 然,看过《新特警判官》的人都知道它以枪战为主,动作为辅,和《全面突袭》雷同之处在于故事结构如出一辙。这类主角作困兽斗的电影内容和情节发展往往只提 供一个让火爆场面进行到底的理由,简陋的故事设计不小心撞到一块——正义之士受困于暴徒盘踞的龙潭虎穴,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拳头子弹不能没有故事
稍 稍扯开一下话题,一般观众渴望充满感官刺激的声光色影,可是没有人能够忍受英雄人物在没有起承转合,故事逻辑错乱之下以一敌百。拳头和子弹不能没有故事, 即使是陈腔滥调。因此,本地影人不只在技术上得要专精,更要对故事公式和常用桥段烂熟于胸方可驾驭动作戏、无厘头喜剧甚至更为严肃的创作才能一击即中,乃 至有所创新。
【艺文】雾中时光
《新特警判官》(Dredd)常被拿来和另一部印尼动作片《全面突袭》(The Raid: Redemption)比较。除了档期接近(《全面突袭》于3到5月间在欧美各地上映),多位评论者誉《全面突袭》为动作片奇葩,印象之深刻很难不在第一时间浮上心头。
当然,看过《新特警判官》的人都知道它以枪战为主,动作为辅,和《全面突袭》雷同之处在于故事结构如出一辙。这类主角作困兽斗的电影内容和情节发展往往只提供一个让火爆场面进行到底的理由,简陋的故事设计不小心撞到一块——正义之士受困于暴徒盘踞的龙潭虎穴,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拳头子弹不能没有故事
稍稍扯开一下话题,一般观众渴望充满感官刺激的声光色影,可是没有人能够忍受英雄人物在没有起承转合,故事逻辑错乱之下以一敌百。拳头和子弹不能没有故事,即使是陈腔滥调。因此,本地影人不只在技术上得要专精,更要对故事公式和常用桥段烂熟于胸方可驾驭动作戏、无厘头喜剧甚至更为严肃的创作才能一击即中,乃至有所创新。
例如,前述两片便是旗帜鲜明的重口味官能享受,故事发展只是点缀,做到合乎常理便功德圆满。《全面突袭》说的是一支特警队突袭抓捕藏匿在组屋大楼的贩毒集团,然而贩毒头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对付特警。负责此次行动的中尉原来瞒骗上司私自召集突袭行动,意欲除掉握有他贪渎证据的毒贩。于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特警们受困,只有靠他们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新特警判官》则是取自欧美经典漫画“爵德判官”(Judge Dredd)形象作故事新编。某日爵德奉命对一名菜鸟判官做实习评估。两人不小心踏足被外号“妈妈”(Mama)的大毒贩控制的贫民大楼,两人更误打误撞逮捕了妈妈的手下。妈妈担心炼毒厂秘密外泄,不但封死大楼出入口,而且号令全民对判官格杀勿论。
一窥两地社会民情
两部片子从娱乐的角度来讲都获得不俗评价,如《全面突袭》武打动作直逼泰国的《拳霸》(Ong Bak),《新特警判官》不避讳血腥场面,精神上较忠于原著。老实说,本人觉得《新特警判官》中规中矩,一来故事无可观之处,二来枪战爆破比《新特警判官》更精彩的电影比比皆是,然而烂番茄(Rotten Tomato)一众影评人给予中上的评价,委实让人好奇。
比较一下数十年前史泰龙(Sylvester Stallone)版本的《特警判官》(Judge Dredd),不只前者故事较后者远为简单(虽然如此,《特警判官》仍然是毫无新意的滥调),新世纪的爵徳比旧爵徳更不用展现任何演技,因为饰演爵徳的演员在整部电影里带着头盔,仅仅露出下巴。若嘴唇会演戏也就罢了,但演员从头到尾抿紧嘴巴,鼓起满脸横肉,真实的脸反而像是面具,有若头盔的延伸。
这么做自然有着一种凸显爵徳“法不容情”的印象,而这“法”的象征又与男子气概紧密相连。对异常讲究阳刚气质的美国男人而言,从内——规则至上、行动派、不随便动情,到外——方下巴、大胸肌、声线低沉,爵徳简直就是完美男人的镜像。
有趣的是,在电影里大反派“妈妈”不仅仅是一个绰号,妈妈实际上就是一个掌大楼所有人生杀大权的恶妇。于是,爵徳的法又具有“父之法”的味道,前来纠正颠覆作乱的“母亲”。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比较《新特警判官》和《全面突袭》就会发觉两片故事结构相似,呈现的观点却大为不同,甚至可一窥两地社会之民情。
失控的母亲
首先回到《新特警判官》的反派。“妈妈”是以角色名字的两个M作“Mama”的联想而得,她原本是妓女,后来咬掉嫖客的阳具而成为人尽皆知的狠角色,不久她涉足毒品买卖,很快就罗织一帮忠心耿耿的恶徒(全是男的),占据贫民大厦为王。
一般上,强势的母亲在精神分析里被冠以“阳具母亲”的称号。男性小的时候在母亲身上会产生阉割焦虑,这种焦虑不但来自于误认父亲将母亲阉割(所以她没有阳具),也来自于对严厉的母亲会将他去势的幻想。
男性成长进入社会后会恐惧掌权的女性,进而厌恶排斥女性。这种恐惧其实是来自童年天真的想象,潜意识里深怕大权在握的女性再次将他阉割。从更广的层面来讲,我们就是活在恐惧母权/女权复苏的父权社会,总是千方百计或将女性收编进男人的游戏规则(如国家政治)或强力压抑(如宗教保守派)。
电影的妈妈不只曾咬断(阉割象征)男人的阳具,使得一众孔武有力的地痞流氓想起这段“传奇”仍心有余悸。在某一场戏里,妈妈挥手赶开成事不足的手下,亲自操控巨大的机关枪扫射藏在对面住宅的爵徳,这一幕完全将阳具母亲的想象形象化,而她所有的手下表面上穷凶恶极,实际上不就是为母亲意志所控制,没有灵魂的儿子们?
父权思维认为阳具母亲(更通俗一点说就是女强人)嫉妒男性阳具,于是试图模仿父亲的行为,使自己变得和男人一样强大,例如妈妈呈中性化打扮——短发、男性装束、冷酷无情等(脸上尚且有丑恶的刀疤),但这种模仿终究是失败的,在通俗电影里头强势女人不是人憎鬼厌就是孤苦终生,在神怪片和动作片里则将自我扭曲成邪恶反派。
和阳刚化形象相反的是,妈妈的声音却是慵懒、充满阴性特征的,她“温柔”地下达各种冷血指令,无时无刻不表现着某种窒息杀人的“爱意”,贫民窟大厦这时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钢筋子宫,妈妈企图将所有人困在其中,阻止儿子“出世”变成背叛她意志的独立个体。《新特警判官》尽情地展现母性的威胁,作为父亲象征的爵徳自然要出马收拾这个失控的母亲。
父亲的女儿
爵徳的“面具”此时很重要,古人相信佩戴面具是为了成为祖先灵魂或某种力量的化身,以便执行部落的神圣使命,例如维护或执行律法、消除疾病、保佑平安等等。一旦脱下面具,展现一个人独一无二的面貌就贬损了神性的力量。
爵徳无疑也是在替父权社会执行着“神圣的法律”,他的一句经典对白被影迷不断引用——“妈妈不是法律,我才是”(Ma-Ma's not the law. I'm the law)。当然,现代电影会巧妙地做平衡处理,既然有一个坏女人就要有一个好女人,如电影便安排了另一个女性角色做爵徳的助手(就是前文提到的实习判官),甚至连爵徳的上司也是一个黑人女性(当然要绝少露脸)。
这样的安排实际上只是障眼法,不要忘记电影一开始就是爵徳的旁白叙述着判官的使命,基本上就奠定了所谓的法律就是“父法”。维护父法的女判官自然就是正派,或者说所谓的正派一定就是维护父法之角色,而且她还是一个在爵徳指导下的女人。
电影要表达的是服膺男性规则的女人才不会对体制构成威胁,否则她只能是妈妈之流的暴徒。看过电影的人可能要反驳,女判官曾违抗爵徳的命令放走帮助妈妈侵入电脑系统的骇客。爵徳一开始严加拒绝,但他最后从“法本无情”变成“法亦有情”赞同女判官的决定。女判官难道不是挑战了父权?而爵徳不也网开一面,展现他对女性的妥协退让?
若我们就此认为这是现代女权对《新特警判官》的胜利那就大错特错了。父权社会认为,男性应该要斩断对母亲的依恋,转而学习父亲的法则,否则就不会成为理想的男性。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父权社会不断输送各种母性祸害的想象——过度依恋母亲的男人会变成娘娘腔、性格软弱、永远长不大等等。
电脑骇客正是以瘦弱、胆小、孩子气的刻板形象出现。当他对妈妈表达异议时,妈妈充满威胁意味地抱住他,把他吓得唯命是从(又是某种阉割威胁或“关”进子宫的象征)。显然,在妈妈/母亲的控制下,他即使想成为独立自主的个体也困难重重。
而后女判官将他从妈妈的手里解救出来,她当然不能判他有罪(尽管他把大楼封锁,而且还用监视器通报判官们的行踪),因为他是“受害者”,而且是在母亲的阴影里挣扎无法长大成人的受害者。女判官只不过解放了备受母亲压抑的男人,这完全符合父权社会的期待。
杀死父亲的儿子
在《新特警判官》里上演的真正戏码是父亲如何杀死夺取阳具的母亲,而在《全面突袭》里却搬演迥然相异的故事,这回竟是儿子们如何杀死父亲。
《全面突袭》可说是没有女人的电影。我们的男主角是菜鸟特警,当特警队被困在大厦逃亡的过程中,他赫然发现自己失踪的哥哥是大毒枭的得力助手。
原来哥哥和家人不和,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他不喜受各种社会条规的拘束,遂加入黑道当打手。 可是他对弟弟割舍不了亲情,便现身帮助他躲避追杀。没想到大楼各处都有隐藏的监视器,毒枭知晓手下背叛,设下陷阱抓住叛将,以他为人质抓捕特警。不料两兄弟联手一一扫除障碍,最终杀入毒枭藏身的密室。
在这部电影里,作为处于父亲位阶的角色有两个,一个是腐败的中尉,另一个是毒枭,所谓“处于父亲位阶”意味他们在社会上坐拥各种资源,呼风唤雨,调兵遣将,前者能够私自调派特警队伍攻坚毒枭大楼,后者更是大楼上下闻风丧胆的老大。
变成父亲的儿子
在《图腾与禁忌》里,佛洛伊德认为最初社会的形成有赖于“弑父”行为。他认为在远古时候如暴君般的父亲拥有全部女人,阉割所有的儿子。有一天,被剥夺性愉悦的儿子们终于起来反抗,出现文明的第一次的集体行动——“不知名的某一天,兄弟们聚集起来,他们杀死并吞食了父亲,这终结了家长式部落的存在”。
儿子们对父亲爱恨交织,对父亲绝对崇拜的同时又隐含弑父的欲望。古人虽对统治者有一种无限权力的想象,“但一旦父亲忽略或无法履行其职责时,对其的保护,忠心和宗教式的礼拜,所有统治者最高程度所享有的东西将会转变成仇恨与鄙视”。
我们可以在现实世界里印证佛洛伊德的洞见,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政治革命,今天牢控格局的政治强人像神一样被人民崇拜,明天极有可能因经济动荡、贪渎行为而沦为阶下囚。
回到《全面突袭》,毒贩老大无疑是那个“拥有所有女人”的“暴君般的父亲”,当特警的哥哥试图保护弟弟时,老大逮住哥哥并用刀子插入他的手,象征对儿子的阉割。他惨受酷刑不是因为他的弟弟是个警察,而是儿子秘而不宣地私自行动挑战了父亲的权威。
好玩的是,到了结尾哥哥不愿随弟弟踏出大厦,他认为这里/黑道才是他的家,这暗示他将会是下一任的老大,继承“父亲”遗留的空位。于是,他铤而走险帮助弟弟也就隐含了弑父的动因在里头。至于弟弟,他最后将腐败行为曝光的中尉锁上手铐带回警局查办,同样暗示他将得到当局的赏识取代中尉,不也一样印证儿子将失责的父亲赶下高位并取而代之的古史?
不同的父权结构
这两部片子和各自的社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呢?我们知道印尼是个深受强人政治影响的国家,前有西方列强殖民占领,后有苏哈托将军(Suharto)铁腕统治。
如今印尼尽管结束高度集权的体制,然而经济贫困未见改善,贪污严重、宗教和民族冲突频仍,苏哈托虽逝,但人民还活在他的阴影下,民主化之路仍然荆棘满途。
正因为推倒强权后远未抵达理想的彼岸,《全面突袭》有着一种对暴父幽灵驱魔的慰藉功效。
而《新特警判官》的出现则是因为西方女权运动蓬勃发展威胁到父权社会的结构,电影呼吁观者回归男性中心的社会秩序。它以凸显母性的狂暴可怖来衬托父性的理性与文明次序,当中的偏见不可不察。
曾龙文,彻头彻尾视觉的动物,以影像感知世界,执迷于画框内的生命风景,视写影评为知性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