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方言和童谣送回童年
【艺文】恋念岛屿
活动之前的深夜,我跟一个在新闻前线任职的学生通电话,说隔天一早要到某小学校园“带书演讲”——这么说仿若人家气功大师“带功演讲”的架势般:
“之前谢绝这样的邀约,”我尝试解释自己一厢情愿的设想:“因我一直觉得,到今天我出版的书都不是以小学生为对象的……”
“对啊对啊!”我这头话音才落,她在电话的另一端当即大表赞同。
“所以明天是第一次,也不晓得情况会如何!”之前老忙着几件事,我是到了临入睡的这一刻,才在心里把几个小时后要到来的这档事给认真琢磨的。
这一次其实是“陪讲”——陪一个写少年小说的学长跑一趟校园。之前他的邀约我回绝了,原因即如上述,再来还有自己对小学生之一种“恐惧感”。
【艺文】恋念岛屿
活动之前的深夜,我跟一个在新闻前线任职的学生通电话,说隔天一早要到某小学校园“带书演讲”——这么说仿若人家气功大师“带功演讲”的架势般:
“之前谢绝这样的邀约,”我尝试解释自己一厢情愿的设想:“因我一直觉得,到今天我出版的书都不是以小学生为对象的……”
“对啊对啊!”我这头话音才落,她在电话的另一端当即大表赞同。
“所以明天是第一次,也不晓得情况会如何!”之前老忙着几件事,我是到了临入睡的这一刻,才在心里把几个小时后要到来的这档事给认真琢磨的。
这一次其实是“陪讲”——陪一个写少年小说的学长跑一趟校园。之前他的邀约我回绝了,原因即如上述,再来还有自己对小学生之一种“恐惧感”。
被遗忘的方音和老童谣
关于后者,还得从自己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说起了。台北归来,我暂时到一所从初小到高中直通办学的台侨学校任教职,在继续去国读研之前过渡性地工作一年。这一年既有美好的记忆,也有一抹阴影。
话说那阴影,是校方居然安排我上一门小一的社会课!这区区一个学期的调动,虽然每周才只三堂课,却让我尝足了苦头!这样的安排,让我星期日晚的Monday blue特别严重:那头三天,虽然我每天只需进一次小一课室,却感觉那几天特别漫长与难熬;星期三在下课铃声催促下步出小一课室,确实有种苦尽甘来解脱地狱苦的感觉!
再说,虽然我极为慎重地着手采集并出版了《老槟城?老童谣:口传文化遗产》(大将,2011)一书,但设想那是写给大人们读的。这一代的高中生或社会青年,他们的童年应该都没有方言童谣了吧?
尤其是已然为人父母者,如果他们愿意接触,并体认得这祖祖辈辈之口音的文化趣味与价值,进而把书里收录的方言童谣教给自己的下一代,那么,这些老早被遗忘的方音和老童谣,也就得以往下传了。如此,我采集整理了出版成书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
说实在的,自己是没曾想过要直接面对那些小毛头的!
仿佛生就熟知这些音节
头一次,我被动地面对数以百计的小毛头说和念方言童谣——而且是在非方言腹地的华小校园里,其实心里完全没个底的:首先,眼下的小学生,他们还通晓方言吗?他们听过这些方言土语串接之后光念不唱的童谣?更尤其是,如今的声光娱乐那般多姿多彩,他们对这些土音节提得起劲吗?
穿过步入农历九月天的清晨大雨,在进入校园之前,也在进校园之后,一直到手握麦克风了朝坐满一地的小毛头开口说话之际,我一直都深有疑虑——也一直向随同来看热闹的媒体朋友表明这疑虑。
只是,过后出现的局面,证明那是自己多虑了。随着讲台前方的大荧幕映出了字幕,我只提示性地开了个头,满满一堂的清脆童音便灌满了整个空间,之前的无端疑虑,也就一扫而空了!
没听过也没学过,更没念过这些童谣的,她们在我征询时都一致地那么说,而那些几经校正改订的方言童谣汉字书写,其中的好些字,肯定是她们不曾学过的罕用字。但是,这一点儿都不妨碍她们欢声流畅地朗读。不是,那节奏也跟童谣自身的自然节奏般,仿佛她们生就熟知这些音节似的!
童音盈耳,把一首又一首无声的文字符号化为动人的音韵了,我握着负责老师交到手里的触屏棒,忍不住地权当指挥棒,不是,是跟着她们的节奏挥舞起来了……
童年就接触口传文化遗产
这毫无预警的局面无疑让我震撼。原先的设想是,如果她们对方言都生疏了,我是否要一字一句地把童谣念给她们,再领着她们断断续续地朗读?眼下数码时代的小学生,她们会否对这些土音节感到厌烦?更甚的是,学校来了个陌生人,让她们看了一堆奇怪的字句,再喋喋不休地要她们跟着念,这是什么跟什么?
实际上,只要大荧幕映出了文字,那些祖祖辈辈传下的方言音节,就仿佛从她们的胸臆中流出来那般地自然。犹有进者,当字幕卡住了无法往下推的时候,她们却能无师自通地自行延伸,让童谣在字幕之外有韵有节且天衣无缝地翻出新样,这在在让我和在场的朋友们惊喜不已!
因此,谁说这一代的孩子不需要或不喜欢方言和童谣,是我们的社会让他们不再有接触的环境了,因此无法选择爱或不爱。时间有限,当她们不情愿结束,又在散会后频频询问有关书册的时候,我就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现在的孩子依然愿意接触童谣,也会从接触中喜欢上这些看似土里土气的方言音节,更也会即兴另创童谣——就像我们的祖先那样;他们对方言和童谣,都没有我们所认定的那般陌生呢!
我想,那是他们血肉里原有的,跟我们的祖先一脉相承,如果我们继续給予充分的条件,让他们也有机会在童年时代就接触和爱上这些口传文化遗产,那么,将来他们也不会不继续把这些先辈传下的方言文化传给后代的。
那么,现在或许是时候,该直接把方言和童谣送回给童年时代的小朋友了。只要童年还为方言和童谣留下一席之地,就是一辈子不缺席——就像如今我们会回头来找寻童谣那样,文化的传承应该是如此扎根的,不是吗?
(2012年10月18日完稿,记10月15日的校园分享)
杜忠全,槟城人,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硕士,现为马大中文系博士候选人,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