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馆集会散步随想
【艺文】狗吠火车
明天的大集会是个大日子,你心里想著。
前 一晚,你的猫怔怔看著你在背包里塞进粗盐两包、雨衣一件、矿泉水一瓶、游泳眼镜一副、能量饼数包和相机一部,拿起电话记录了万一被逮捕时该联络时的电话号 码。电脑循环播放著电影《悲惨世界》的经典曲目《你可听见人民在呐喊?》(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一切准备就绪后,你一度睡不著。
经历709、428前两次的催泪弹与化学水炮车的洗礼,你已尽数抛弃那些年负笈台湾参 与游行像在参与嘉年华的想望。你知道在和平请愿的欢呼过后面对的不会是彩带和震耳欲聋的音乐流泻,而是无尽朝人群射来的催泪弹、化学水、朝请愿人民挥下的 警棍和踩下的警靴等。前两次,你有幸逃过了后两者,但你一辈子都会记得被催泪弹和化学水袭击的感觉,前者像是瞬间被强迫吞下一千瓶胡椒粉,后者像是全身瞬 间被千万只蚂蚁粘著不停止叮咬。
【艺文】狗吠火车
明天的大集会是个大日子,你心里想著。
前一晚,你的猫怔怔看著你在背包里塞进粗盐两包、雨衣一件、矿泉水一瓶、游泳眼镜一副、能量饼数包和相机一部,拿起电话记录了万一被逮捕时该联络时的电话号码。电脑循环播放著电影《悲惨世界》的经典曲目《你可听见人民在呐喊?》(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一切准备就绪后,你一度睡不著。
经历709、428前两次的催泪弹与化学水炮车的洗礼,你已尽数抛弃那些年负笈台湾参与游行像在参与嘉年华的想望。你知道在和平请愿的欢呼过后面对的不会是彩带和震耳欲聋的音乐流泻,而是无尽朝人群射来的催泪弹、化学水、朝请愿人民挥下的警棍和踩下的警靴等。前两次,你有幸逃过了后两者,但你一辈子都会记得被催泪弹和化学水袭击的感觉,前者像是瞬间被强迫吞下一千瓶胡椒粉,后者像是全身瞬间被千万只蚂蚁粘著不停止叮咬。
也是在那一刻吧,你突然明白了许多长辈们在513族群冲突后的压抑情绪,那是一种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回到那一刻的恐惧,医学上有一个说法说那叫“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你清楚得很,你比谁都更不想再经历一次那些化学武器和公权力在你身上所施展的暴力,说真的,那是一件多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自由生活竟遥不可及
然而明知道吃力不讨好,为什么依然有人前仆后继地走上街头?此时猫咪悠悠爬上了你的身体,舒服地睡在你的肚腩上。它的自在让你猛地想起在台湾参与游行的感觉,对,自在和自由,这久违的感受。
你记得有一次回到大马以后工作不到一年即有要事需出国的那个礼拜,你一个人走在午夜靠近12点的台北街头,清风徐来,汽车、摩多车缓缓自你身旁经过,你围在脖子上的围巾自在随风飘动,那一刻你竟激动得想哭,才没几个月,你却极度想念这样的自在,不用时刻精神紧绷只为了提防自己成为下一个频繁抢劫案掠夺案的受害者,然而这样的自在你无法在自己的国家,尤其是这个劫匪处处的吉隆坡感受到。
1月12日当天,你独自一人出发,在火车上你遇见许多和你一样前往同样目的地的人,走出车站,绿黄红橘黑一片片的人潮仿佛嘉年华,你不敢掉以轻心,虽然在出口站岗的警察一副完全没有想要制止集会者的慵懒神情。
你走到茨厂街,伊斯兰党志工正有纪律地在维持秩序,几年大集会的“历练”下,他们的表现比执法者更专业及令人信赖。你遇见一些朋友,决定和他们一起信步顺著陈氏书院的路线走到集合地点:默迪卡体育馆。
默迪卡体育馆建于1957年,刚建好的那年,它就见证我国第一任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带领全马来亚人民高喊“默迪卡”的历史时刻,史书记载就在那一年,马来亚人民脱离了英国的殖民统治走向自由。
自由,真的自由了吗?你逐一思考这些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细节,悲观地下了一个“自由自在对你而言多么遥不可及”的结论。
你在这里工作生活,乘搭公共交通,必须承受火车误班迟到坏在半路甚至不来的“理直气壮”以及愚蠢的繁琐路线转站规划;为了行动上的自由,亲友们纷纷鼓励你买车,但当你坐在副驾驶座,看著负责开车的朋友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大道收费站,历经多次没有缘由的塞车车龙;你想起自己微薄的薪资、昂贵的车贷车险及其周边花费,思考用财务上的捉襟见肘换一个行动自由究竟这算不算自由?
告别躲在堡垒的荒谬
你负笈台湾时蛮喜欢散步,用脚感受这片土地的温度和和对行人的友善,回到大马你发现路是规划给车走的,人们通常是去购物广场散步(和消费),或者买机票飞到另一个国度在他们的街上悠闲散步,你从这一个广场流浪到下一个广场,找不到散步的感觉但找到内心的失落和一堆消费后的单据证明;你不敢在街上自在散步,谁都知道这样只会吸引劫匪就像花蜜吸引蜜蜂。
你开始思考什么样的政策规划什么样的治安漏洞让蜜蜂如此热爱花蜜,那么辛勤地工作抢劫也为了他更美好的明天。
你好多朋友后来干脆当上宅男宅女,在龟速的网际网路上想像自己是自由的骑士任意翱翔驰骋,然而躲在自己的家就是安全的堡垒就能自由自在吗?没有,因为你还是花蜜蜜蜂随时会飞来黏著你。
独立迄今五十几年,你花钱买来阅读的媒体没有说话的自由、离你有点遥远的原住民没有拥有自己祖地的自由、至今许多人仍没有接受母语教育的自由、你放弃自己在街上自在行走的自由、你电脑被偷了去报案警察打电话来问为什么报案可以销案吗于是其实你也失去了人民保姆保障你安全的自由、你国家的选举说不上自由,你要求干净的选举制度但没有表达意见的自由、你抗议公害厂进驻你的家园但大企业得到政府支持随意占用土地你赫然惊觉它比你更自由。
不过想安居乐业、不过想自在散步、不过想捍卫每个人的言论自由、不过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活得有尊严,然而这个国家有太多荒谬的事让你无法称心如愿。荒谬的事来自荒谬的决策者,荒谬的决策者来自让他们为所欲为的荒谬人民,你看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涌向体育馆,你知道他们只是和你一样,宁愿冒著被化学武器轰炸的风险,也无法忍受自己再这么荒谬下去了。
好地方承受如斯命运
独立体育馆内外都好多人,据悉建国初年,政府还在独立体育馆外建一独立公园,作为建国后宣示理念的地标,在六十至八十年代,它们曾是吉隆坡人活动的公共空间。九十年代末期,追逐都市商业发展的政府无意妥善经营这些没有带来任何商业利益的空间,拆除独立公园后,一度想要将独立体育馆拆除改建为商业娱乐中心,这项计划后来因为1998年发生的金融风暴停止。
你万分疑惑,什么样的政府为了向商业势力让步,竟想把这么重要的历史性地标拆除?2011年,首相纳吉宣布将在旧独立公园所在地投资50亿令吉兴建高达118层的独立遗产大厦。
你站在独立体育馆的阶梯高处,听著在野党和非政府组织的领袖们慷慨激昂的演讲,看著站在体育馆阶梯墙外背后的一株株绿树荫荫,以“独立高楼”之名掠夺民众的公共空间和毁坏独立遗产的人文景观,在众多废弃建筑物仍蔓延吉隆坡之际仍执意兴建高楼,“这么好的一个地方,怎么会承受如斯命运?
这么好的一个地方,直到今天才刷亮自己的招牌,重新被人民看见”你心想,如果独立体育馆和已消失的独立公园会说话,它们可能会跟你倾诉这些年来受的委屈,此恨绵绵无绝期。
希冀自由尊严和公义
你挤出体育馆走到外面的空地,空地上摆了一摊摊的档口、吃的喝的穿的连药品都有,体育馆旁的警局内有不少警察在待命、吹冷气、闲聊,没有像以往般一秒变暴警,也没有负责维持秩序,顶多冷眼旁观。
你呼了一口气,背包内的防催泪弹用品至今没用上,你真心希望以后都用不上。才上了区区几次街头就能见证这些改变,和许多在街头搏斗超过十年的人相比你幸运多了,当然官方的说法会说那是他们的“德政”,你嗤之以鼻之余,发现这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聚少成多时足以汇聚成一股改革的浪潮,就在那一天原本遥不可及的自由离你好像更近了一些,当然它目前仍在远方,未来,还需要更多的你和你来努力。
换了政府会更好吗?你不确定,但你知道此刻不换政府只会更坏。当未来一直来一直来,自然有许多你无法确定会否改变的承诺和人性,你希望你记得,走上街头不单纯只是为了换政府,而是希望自由、尊严和公义可以拥抱每一个人。
不管现在或以后,你希望你记得,那才是你们追求的理想国。
梁友瑄,任教于私立学院,大学开始投入纪录片创作,2008至2009年期间担任台湾“荣光眷影”北、中区纪录片培训课程企划、专案执行、助教兼影片侧录剪接。后来,决定用影像和文字,作为参与社会的安身立命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