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不安时代

这天清早,我与几位友人来到医院的停尸房,陪伴着S先生进行认尸手续,他的亲戚被杀害,被弃尸在路边,这天他被通知来到医院认尸。在来之前,我心里忐忑,大概是因为从没见过被谋杀的尸体,来到,也不知道是停尸房的阴冷,还是S先生的忧伤,房间里悲伤的气氛凝结,郁闷实在地压着胸口,我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半晌还没法哼出半句所以然来。

但是真正让我感到强烈震撼的,还是接下来我所了解到的事。

S先生是来自缅甸的罗兴亚人(Rohinya),整个罗兴亚群体人口达80万,他们是世代长期聚居于缅甸的土著。

可是,罗兴亚人因信奉穆斯林,而受到以佛教为国教的缅甸政府所排斥,他们的公民身份不被缅甸承认,也因此他们没有国籍身份、没有护照,在联合国的定义里属于政治难民。

他们的特殊身份导致他们没有工作自由、不能随便走动、还时常受到执法人员的骚扰,在迫害下求存,他们只能在难民营里过活,或被迫四处流亡,散落在不同国家找出路,东南亚地区成为了他们主要的落脚点。

罗兴亚难民缺乏保障

目前,从泰国边境逃亡来到马来西亚槟城的罗兴亚难民,就有8000名之多。

但,成功来到他国,并不代表他们就能闯出一片新天新地,反而,这可能是陷入另一个黑暗循环的开始。

就马来西亚而言,不承认难民身份、缺乏完善的难民政策和人道救援,来到马来西亚寻求庇护的难民,还是依旧的不能工作、不能自由走动、面对随时遣返和扣留的可能,这都使难民面对极恶劣的生存条件。

一般而言,难民需要向联合国难民署申请难民身份登记,确定其难民的身份,但审核过程长达18个月。在获得难民证之前,他们不能享有医疗、子女教育等基本服务。

由于难民被彻底的排斥在制度以外,他们不受国家机关的保护,这使得他们成为了人口贩卖集团的目标,人身安全终日受到威胁。

沦为人口贩子的目标

据协助难民的工作者统计,单单在过去的一个月,就有12名难民在槟城被杀致死!和S先生的亲戚一样,许多在马来西亚的罗兴亚人都有被绑架的可怕经验。

就像我们后来遇到的A先生,他还是相对幸运的,他在经历了一周的绑架后,被亲戚以6000令吉赎金成功营救回来。当他忆述被绑架的过程,还是犹有余悸。

他以及许多的罗兴亚难民被卖到人口贩卖集团,他们近百人被囚禁在细小的密室内,面对毒打和虐待,每天只配给一杯清水和一碗白米饭,有人因身体无法承受而死于密室中,有的因试图偷走而被活活打死。

人口贩子打死难民,尸体就随便弃置在水渠、路边或荒野。对于这些无身份、无国籍者的离奇死亡,医院和警察也早已施空见惯,也没有展开严肃的调查和跟进;即使新闻不时有关于外籍人士死亡的报导,但那也不过是一天过眼烟云的新闻,并没有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或对内里重大冤情的追查,是社会整体的冷漠变相加剧了人口贩卖活动的猖獗。

失去意识的22岁青年

绑架中的幸存者,即使被救回一命,那些可怕的经验还是造成他们心灵上不能磨灭的烙印,像C先生,他不久前被绑架,被绳子捆绑了足足五天,期间被棍棒毒打,亲戚救回来后已没有意识。

如今见他疲惫的脸上,眼睛半开半合,失去焦点和神韵,像望着不存在的远方。我们试着和C聊天,轻轻问他今年几岁,C思索良久,像被问到一个艰深的问题,好一阵子后,他才缓缓地应道:“22岁”,声音小得像在和自己说话一样。我心里难过不已,才22岁的青年,现在整天不敢踏出家门半步,终日疑虑着会被谁捉去,会突然消失于他唯一熟悉的小区中,死亡和被虐的梦魇在他的世界里始终挥之不散。

绑架虐杀就在我们身边

那些被绑架的难民,更多是没有亲人在外地和没法筹得赎金的,那他们的结局就是或被撕票、或被直接卖给建筑工程的外判商,成为现代版的建房子奴隶。赎金、卖给外判商都能带来可观的收入,反正没有人会在意这些难民的生死,这使人口贩卖为何能轻易地成为“无本”的大生意。

在我们离开时,C的眼神仍旧呆滞,但脸上多了一点浅浅的笑意。他们的世界离光明很遥远,但他们始终怀着简单的希望:就不过是无所顾虑地走在路上、找份能糊口的工作、孩子能上学,就此而已。

我们的生活,似和这些政治难民毫无关联交迭,但是,我们是否能接受,在我们小区的某处,我们的邻居被绑架、被虐杀,却没有下文、没有人需要承担后果。死亡、冤案,就一直发生在你我不远之处。

注:感谢文中的几位罗兴亚朋友,以上人物的名字皆以代号代替。

刘嘉美,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毕业后一直在工运圈子打滚。近几年经常进出马来西亚,第一句学会的马来文是 lawan tetap lawan,相信鸡蛋终会战胜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