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旧书新情

藏书这码事,原是个人特殊之嗜好,然对中国文化略有了解者,当知藏书在古代实为文人之雅趣,更是文化之资本,地方望族,往往也是知名藏书家。此一特点至今仍不亚于前,凡是略有财富者必有所藏,以显其文化素养。

吾生处南洋之僻壤,家无积累,至三代吾家大姐始为家族第一位大学生,而吾则是第一个考研出国留学者。家中老父原就奉行劳力主义,对知识之探究不抱太大的好感,常言书带有不祥之兆(书=输)。记得每次假日归来,一箱箱书运回时,总免不了父亲的机关式碎念。吾既非富二代,更非藏二代,而同学对藏书也不特感兴趣,独藏无友不亦悲乎。然所谓的藏二代,亦为前人所开辟,前人既能,吾难道不能吗?

踏入藏书之行列,实从大学开始,当时听闻一老前辈逝世,藏书为其后人所释出。故就从他那,把这些书给收了下来。我收藏的第一套珍本当为1973年甲种本《鲁迅全集》,而第一套收藏之老武侠当为邝拾记《倚天屠龙记》,此两书后因学费与生活费所迫,已被逼出让。郑振铎先生在《失书记》中提及失书之痛,其言:

说到售书,我的心境顿时要阴晦起来。谁想得到,从前高高兴兴,一部部,一本本,收集起来,每一部书,每一本书,都有它的被得到的经过和历史;这一本书是从哪一家书店里得到的,那一部书是如何的见到了,一时踌躇未取,失去了,不料无意中又获得……凡此种种,皆寄托着个人的感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谁想得到,凡此种种,费尽心力以得之者,竟会出以易米么?……售去的不仅是“书”,同时也是我的“感情”……我的“心的温暖”……那时候,实在恨自己,为什么从前不藏点别的……偏要藏什么劳什子的书呢?曾想告诉世人说,凡是穷人,凡是生活不安定的人,没有恒产、资产的人,要想储蓄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只千万不要藏书。书是积藏来用,来读的,不是来卖的。

淘来之书都有自己的故事

是的,这些淘来之书,每一本都有其自身之故事,甲本是某位老前辈所释出,乙本是某天不经意的奇遇,丙本则是苦求对方所转让。像我这等为三餐烦恼之人又何必藏什么书?最后还不是为生活所逼,徒增感伤而已。然当一本本绝版好书出现在眼前,那种兴奋,闪耀的眼神,伴随着呵护它的心情,又让人再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再者这一本本的旧版书,现在不收,几十年后未必能见,也算为文化保留尽一分绵力。

我对武侠书籍之喜爱,实从中学开始,当时无心于填鸭式学习,唯独图书馆内之武侠小说,能让我废寝忘食,从放学午饭至晚饭间,全无停歇。其时还特省吃俭用,花了几个月把修订版的《神雕侠侣》给买回来,其书一到家就成了抢手货,我先看第一册,之后就辗转于父亲、大哥、弟弟间,此书后越翻越烂,在几次搬家后不知踪影。

金书之魅力无法挡,但以近两日阅完一册的速度,不久馆内之金书就阅读完毕,因而开始转向梁公著作,第一套所阅似为《云海玉弓缘》,我原就对金书黄药师的不拘俗世眼光,杨过之狂妄所折服,而梁公之著作更把主角金世遗的放荡不羁,一身傲骨描绘得淋漓尽致,他即倜傥不羁又不失侠义之心,让我如痴如醉,其后便一部部往下看,更往书店租借其书,其中却有不少含色情元素冒梁公名号者,教坏了我纯洁的心灵(一笑)。

机缘巧合下开启寻访之旅

其后一隔就是十来年,在机缘巧合下(武侠小说历来惯用之语)得知金庸有更早之版本,内容与插图与后出本不同,而梁公之著作亦有精美之插图(早期薄本带彩色)。在好奇心驱使,加上藏者之有意出让,就购置了数套,其中包括梁公伟青版《侠骨丹心》、《大唐游侠传》,金庸武功出版社《鹿鼎记》等,苦等数日后,书寄至。打开一看,其内页插图之精美实让人难以自拔,自此开始了寻访之旅。

至于梁公的这两部著作,同为早期之薄本版(与后期合订不同),保留了最原始的彩封,而内页之插图更是以彩色套印。当年伟青出版此书,多不撰其出版年份,故只能从其出版页推敲其版次,其中所珍藏的《大唐游侠传》版权页并未收录该书书名,故当为一版一印,为最原始之版本,收藏价值甚大。更值得留意的是以上旧版版权页均附有梁公之声明,言“近来发现冒名‘梁羽生’之著作甚多,特将本人历年所作之小说,列明于下,盼各地读者认明真本,以免受骗”,可见其书当时确风行天下,乃至出版社须冒其名以刺激销量。

寻访旧书之旅像一场冒险

至于金书的旧版小说,则收录了当年报章一天一版之内容,其中不少带有玄奇成分,如《神雕侠侣》单回本第四十三集,就提到潇湘子是以砰腾砰腾自行移动的棺材出场。而且旧版和修订版也略有不同,如小龙女曾有变心之嫌。其文提及“小龙女感公孙谷主活命之恩,又见他荒谷幽居……与他相处数日之后,觉他气度沉穆,识见渊博,实不似个乡居孤陋之士,兼之文武双全,也不禁微感倾心,暗想陪着他过一辈子,也就是了……”——或担心此文有损小龙女之形象,故修订版时全数删除。

当然除了这些奇幻场景外,其中内页的云君插图(姜云行)更是重点,书中收录了修订本和三订本从未出现的插图,尽显一时代对美术的看法与追求。再者这些书亦为一时代之表征,更是一世代人的回忆。当然也有人认为其中寄托了金庸的政治人生观,可见旧版为金学研究不可或缺的早期史料。因此收藏、寻访它们不只让我们对武侠有不同的遐想,更让人得知先辈收藏者乃至著者在书背后的每一个小故事。

寻访旧书之旅不知何时结束,它就像一场冒险,总期待在某个角落,有不经意的邂逅,或许这就是寻书、藏书的乐趣吧。清人许增曾有一印章甚有意思,敬录之以结。

得之不易失之易,物无尽藏亦此理。

但愿得者如我辈,即非我有亦可喜。

邝拾记《射雕侠侣》后期四回合订本

 

邝拾记《射雕侠侣》,金庸开办明报后的第一套小说,单回本。

 

宇光版《射雕英雄传》,散册不全。相比三育版之每回只有一张插图,此本所用为当年报章刊登时之云君插图,并将内容重新排版,不论是插图或内容而言,都是相当重要的版本。

 

三民图书《碧血剑》,含云君插图。后有“版权所有,翻印必究”句,不确定是否正版

 

梁羽生《慧剑心魔》后期合订本(含书盒)

萧永龙,爱读书、寻书、藏书,喜欢探究书背后的故事。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目前为台湾清华大学历史所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