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到认同之辨:记中国广东游
【读者特约】文:陈泓缣
一:海外华人就是中国人?
一切得从今年四月远赴德国考察再生能源之旅谈起。
由 德国社会民主基金会主办的考察团里,一行人都是亚太人士,菲律宾、马来西亚、日本、韩国不等。当时菲律宾和中国为了南海的领土和油气争端闹得不愉快,菲律 宾朋友们在我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典型华人面孔前,肆无忌惮发泄对中国的负面的看法。从菲律宾的角度而言,我是“马来西亚”人,是中国崛起首当其冲的诸南洋 小国的一分子。地缘政治上,菲律宾认为,我们东南亚的利益,在中国这个巨人面前是一致的。
【读者特约】文:陈泓缣
一:海外华人就是中国人?
一切得从今年四月远赴德国考察再生能源之旅谈起。
由德国社会民主基金会主办的考察团里,一行人都是亚太人士,菲律宾、马来西亚、日本、韩国不等。当时菲律宾和中国为了南海的领土和油气争端闹得不愉快,菲律宾朋友们在我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典型华人面孔前,肆无忌惮发泄对中国的负面的看法。从菲律宾的角度而言,我是“马来西亚”人,是中国崛起首当其冲的诸南洋小国的一分子。地缘政治上,菲律宾认为,我们东南亚的利益,在中国这个巨人面前是一致的。
到今年六月,出席在印尼巴厘岛举办的再生能源研讨会时,更加见识了亚太区域各社会民主党派人士对中国的批判。越南、泰国的代表们纷纷列举中国输出兴建庞大水坝工程破坏环境的不良示范,含有浓浓的“抨击中国”(China Bashing)味道。我的同行,台湾留学的黄书琪同志更直接问出席研讨会的中国代表(一位媒体人)有关中国上游水坝造成下游国家水源影响的问题,那位中国北方姑娘招架不住,唯有叉开话题。
之后私底下交流时,我表示,其实所谓中国输出水坝工程破坏环境,是个选择性针对的伪问题,君不见西方国家也不是到处兜售核电工程,其潜在的环境破坏力岂不是更大?因此,问题不在中国或美国,而在于资本主义的金权逻辑。这个时代需要的,是牵制贪婪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制衡。简单的猎巫(witch hunt),无助于解除争执。
人们往往借着鉴定“他者”(other)来定义“自身”(self)。感谢德国社会民主基金会赞助的两次海外交流会,让我有机会重新反思“我是谁”的问题。在马来西亚国内,马来人通过界定谁是“非马来人”来定义自己,我们华人何尝不是同样的以“土著vs非土著”的思维来自我定位?
于是,当我听到菲律宾朋友说中国坏话时,听到越南、泰国质问中国时,难免心里不自在。于是,当东南亚的朋友们都认为我们是一伙,是单纯的“马来西亚人”,不是复杂的“马来西亚华人”时,心里却直呼搞错了。
国内的种族二元分化思维,碰上国际对“海外华人不是中国人”的认知,恐怕是许多口口声声说“我们中国人”、看电视偏爱凤凰卫视的海外华人年长一代,身份认同开始迷惘的开始。我们一直自以为“华人就是中国人”的认同,经不起更多的推敲。首先必须反思的是,到底中国这个图腾,对我们(海外华人)意味着什么?
或许对许多海外华人来说,中国首先等于“中国好声音”歌唱选秀节目、按摩女郎以及无所不在的“made in China”。再来,中国就是苏醒了的巨人,我们炎黄子孙引以为傲的和平崛起、富强文明的大国。在这个8月下旬,马来亚独立/沙巴独立日的前夕,我展开了一趟中国广东省的寻根之旅,以近距离的姿态和视角,重新检视“中国对海外华人意味着什么”这身份认同的问题。
二:寻找南来之前的祖先
广东省之行,是这样开始的。有一天,行动党沙巴主席兼亚庇国会议员黄仕平问我,要不要一块去中国玩儿?我回答,可以,不过我希望可以寻根,找寻已离世的父亲嘴巴中的祖坟。
黄仕平说,行。你的祖坟在哪里?
应该是广东省广州白云山飞鹅岭。
好,那就去广东省!
我们一行七人浩浩荡荡,8月21日从亚庇直飞深圳,直到27日才回去沙巴。这次是自由行,每个团员目的不一。有些纯粹休闲旅游,有些顺带寻找商机,有些漫无目的。我则是怀抱着寻找南来之前的祖先的希望而来。启程之前,我在面子书上写道,“离开沙巴远赴海外私人之旅。临行前,哥哥来电提起昨天是爸爸去世五周年(2009年8月20日)。因缘殊胜,希望列祖列宗保佑,此行收获丰富。”
然而,人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此行并没找到祖坟所在,没法子让我和新生的孩儿禹权认祖归宗。根据父亲生前遗留下来的“口述历史”,将诸兄弟姐妹口耳相传的蛛丝马迹拼凑起来,我的结论是,父亲陈苏培生长于东莞县石龙镇,然而祖上乃广州人士。父亲曾追述说起童年时的清明或重阳节,需要返回“省城”(既是广州,广东省省会)白云山飞鹅岭扫墓。相传祖坟风水遭破坏,因此家道中落,从广州迁居东莞。
父亲口中的爷爷陈荣稳,一幅纨绔子弟模样,每早提着鸟笼、“一盅两件”叹早茶,也沾染上代表时代精神的鸦片,宛如黑白影片中民国时代的人士。爷爷不懂怎的被日本人“带走了没回来”,于是父亲很早就和从商的大伯爷(爷爷的大哥)陈荣基相依为命。二战时日本攻打广东之前,大伯爷吩咐父亲远赴南洋寻找在新加坡当女佣的阿嬷刘英。父亲一步一脚印走路到香港,再从香港乘船到新加坡,一上岸,就看见等待中的阿嬷。战乱时代家书难传,还能母子相遇,人世间的传奇莫过于此。父亲在新加坡和芙蓉,度过其青少年时代,从事机械维修工作。随着英殖民北婆罗洲木材业的发展需要重型机械,United Engineers公司委派父亲跨过南中国海到来山打根,那时马来西亚还未成立。遇到母亲成家,再迁居斗湖,都是后话了。
整理了这些历史剪影和碎片,发现最大的难题,在于鉴定祖坟所在。父亲自幼生长于东莞,然而祖上来自广州,意味着需要两地寻根。据理爷爷亡于小日本手中,大伯爷不知终老何处,另外我们依稀记得太爷的名字是陈始煌,因此很可能只有太爷名号见于白云山飞鹅岭坟墓中,而大伯爷和爷爷则葬于东莞石龙镇。然而只有大概的方向,也不懂祖坟所在,宛若大海捞针,从何寻起?
如果说鸦片是爷爷的时代精神,那么互联网则是我们这一代的时代精神。祖坟既然没有更多的细节,就想想能不能上网搜寻,只要找到宗祠就能找到族谱,有了族谱方有线索寻找祖坟所在。上网搜索广东省广州的陈氏宗祠资料时,就发现了,陈家祠,乃广州(羊城)第一美景!
百度百科记载,始建于清朝光绪十四年至二十年(1888年至1894年)、由全广东省七十二县陈姓宗亲合资兴建的合族宗祠,同时也是全省陈氏子弟来省城应科举时学习及住宿的场所,遂又名陈氏书院。该祠规模宏大,装饰华丽,是广东地区保存较完整的富有代表性的清末民间建筑,198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既然是重点文物保存单位,应该有些希望吧!广东省之旅的第二天傍晚,我才赶到广州,下榻酒店之后到达陈家祠,已是傍晚五点,不得其门而入。唯有第三天早餐后再踏足广州市中山七路的陈家祠。一问之下,才惊觉,陈家祠的祖先牌位已经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毁坏了!族谱,也没有了着落。陈氏书院文物馆的管理处还建议我,从乡下起始找,小地方的族谱和宗祠还有保存的可能性。但是,祖上既然是省城人士,又往哪个小地方找去?
在撰写此文时,才发现维基百科上记载,“中华民国年间,陈家祠内供奉的牌位,据统计有上万块之多。而日军在占领广州时,陈家祠并未遭遇严重损毁……1966年文化大革命期间,万块牌位尽被烧毁,仅余两块仅存。”
原来,百度百科不想你知道某些事,还是境外的维基百科靠得住。讽刺的是,南洋海外华人展开寻根之旅后愕然发现,小日本最多是爷爷(遭杀害?)的凶手,而让我们整个宗族难以寻根的,却是破旧立新文化大革命的新中国!
三:两个甲午年,两个中国
寻根暂时没有了着落,却意外发现,今年乃陈家祠120周年纪念,而我到访的8月23日,据当地的一位宗亲告知,更是陈氏书院落成启用的正日。2014年,据农历的天干地支排列,正是甲午。所谓六十年一个甲子,120年前的1894年,当日本经过明治维新励精图治的历史巨变前夕,广东省的陈氏乡绅还停留在合资建筑陈氏书院以让陈氏子弟赶科举功名,两相对比,仿佛日本的时间在前进,中国的时间却停格。不管外面世界怎么转,中国宗法乡绅的社会结构,还维持着汉唐以来的超稳定。
1894年,中国首次败于日本之手,初尝被前附庸国打败的滋味,正是历史上著名的甲午战争。从7月25日的丰岛海战开始,至8月1日清朝政府对日宣战和日本明治天皇发布宣战诏书,至翌年4月17日,清朝政府以签署《马关条约》承认失败而告结束。中方的失败,让拥有精良军舰定远、镇远的北洋水师一举覆灭、李鸿章忍辱割让澎湖和台湾给日本,清朝政府的国际地位一落千丈,加剧了各国瓜分蚕食中国的野心。
甲午战争后期,1895年2月香港,孙中山开始在日本商人梅屋庄吉帮助下,与日本驻香港领事馆领事中船恒次郎联络,请求武器及资金援助,策划首次的广州起义。孙中山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那些不要民主只要民族主义的人们眼中的“叛国贼”吗?自己的国家败给了日本,却还要收取日本的资助来革命,不是“卖国”是什么?然而,为何孙中山的历史评价可以这么高?成为国父级伟人?
同样的“叛国/卖国”,在120年后的这个甲午年,换了个姿态在上演。许多上了年纪的海外华人不明白,为何当中国一洗东亚病夫的颓势后,声势直逼汉唐盛世,香港的泛民主派人士,却一意孤行要发动占领中环行动、要反对北京的2017年香港特首普选方案、以香港的现状前宗主国也有责任来要求英国插手?这些政治斗争,是简单的“叛国/卖国”就能界定得了的吗?
不错,中国确实已经在经济上突飞猛进,邓小平南巡之后开启的改革开放,让深圳这座城市在短短时间内改头换面,成为人口密度媲美香港、人均生产总值全国第四的经济特区。形象化的例子,随手拈来我们此行出入的深圳宝安国际机场,去年11月启用的新航站楼,只不过花了三年余时间就能建竣。两个甲午年,两个中国,120年间中国的变化如此巨大和神速,让全世界都目瞪口呆。
尤其那些在199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到访中国的人们,惊叹20年后的旧地重游,是完全认不出的换上新装。深圳、广州、以至上海、北京,毫不惧怕和世界各地的一级城市争奇斗艳。黄仕平就感叹,中国从当初的比不上马来西亚,到现在我们沙巴州还困顿在老问题(停水停电、马路破烂、网络缓慢),广东省的高速发展已经早让我们望尘莫及了。
通过黄仕平的中国朋友赵淦森(华南师范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中国云计算委员会成员)的穿针引线,我们一行人有幸到访中堂镇龙舟造船厂、到访东华高级中学、新仓茶坊,获得东莞县望牛墩镇商会会长杜乔英、东莞东华高级中学校长简期颐、东莞市工商联副主席新仓茶坊东主赵富仔的接待,也巧遇东莞市政协副主席张玉其。
与东莞市各政、商、学界人士会面、交流的亲身经验中,明白了体会了什么是“中国正当盛世”。招呼客人的占地十余亩的私人会所、古色古香的茶具、盘盘精品的私房菜、豪气万千的送礼排场,加上一路上举目所及的庞大基建,怎么不教我们目迷神眩呢?
既然中国这么进步,社会朝气蓬勃、经济生机处处,那为何香港还有人们要争取普选?宁愿大逆不道的“叛国/卖国”?香港媒体还要语带嘲讽地形容祖国是强国,中国同胞是“强国人”?难道香港不明白中国自由行带给他们的经济利益吗?
四:吃一碗乡愁,对不到滋味
问题的根源或许在于,香港人是否自我认同作为中国大陆的一份子,与中国大陆开放自由行能带来多少经济利益是无关的。“强国人”不明白,不能单单用人民币来征服香港这弹丸之地。中国必须体认到香港对市场自由、政治民主、公民道德的认同,不是一句“大家都是中国人/炎黄子孙”就能打发的。
和中国内地这么近的香港人,也有千般和大陆的不同。那么距离中国内地更遥远的海外华人,怎么想像身为中华民族的一份子?五千年的中华文化、拥有共同祖先的炎黄子孙血缘纽带,无疑地是构成想象的共同体地基石。然而,就凭这些,足够吗?
我们一行人中除了我之外,其余都是客家人。沙巴客家人来到梅州市——世界客都吃中饭,选择了一个传统客家建筑的承德楼围龙屋,大伙儿兴奋莫名。问店家拿腐乳来点田螺,侍应听不懂,搞清楚后告知没有腐乳这调味。沙巴客家人若有所失,怎么客家餐厅没有腐乳?点了梅菜扣肉,同行中又有人争辩,扣肉,应该是猪肉扣紧芋头,怎么梅菜的也叫扣肉?
其实,来到龙川寻找豆腐、路过梅州品尝扣肉,吃的是那一碗乡愁。客家人下南洋后,熟悉了蕉风椰雨的我们,当然也有文化上的本土创新。客家豆腐在龙川的味道,和沙巴丹南的不会一样,更何况客家口音,在沙巴和故国怎会完全一致呢?
然而,我们仍旧孜孜不倦地想像、寻找认定的乡愁滋味。一旦直面故土的一切,却又发现熟悉之余有点陌生。争辩什么是正统,固然毫无意义,然而明白大家分别何在,正好提醒了海外华人作为离散族群,一旦告别了故国,就是泼出去的水,不会回头了。
时常观察到中国网民上载视频历久不衰的其中一个类型,就是“小三和大老婆打架”,往往都有扯头发甚至纠众强行脱衣羞辱人不等。想不到此行第一晚在深圳下榻酒店,一下车就遇上两位中国女人当街扯头发的闹剧。甲女人在两位男人的陪伴下向搭我们便车的乙女人兴师问罪,可能从机场尾随而至酒店。酒店守卫没有完全阻止的意思,反而我的团员洪先生仗义相助,意图分开扭打中的两人。我难免瞎猜,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意识,在中国是符合社会规范的。
我也终于见识了小孩当众小解。在广州陈氏书院之外,妈妈陪伴在侧,小孩蹲下来就随地解决了。在梅州,看到男生们光着膀子在冷气房饭店内和家人吃饭。这些生活小细节,提醒了我们,沙巴华人不会这样的。
此次广东之旅,我还利用闲暇时间发了两篇文告。原来,中国不止面子书不能上,谷歌这搜寻器也不灵光。应用百度来搜索资料,就会发现,有关马来西亚的中文资料的处理不如谷歌。我每天都极端依赖《当今大马》来紧贴国内时事脉搏,在中国时发现,其中文版不大流畅,反而英文版没问题。中国无疑是上网快速,但是网络审查厉害。习惯了资讯自由流通的我们,可以自在地生活在故国吗?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数落“强国”。我在梳理彼此的不同。我习惯了不大拥挤的生活、常年如夏的气候、不需要转换户口的户籍制度;我不认同文革连祖宗神主牌都革除掉、网络监控连面子书也要控制、宴客需要摆上十五道菜肴、小孩当众大小解、女人当街打架。
所以,我不是中国人。就算我通过中国歌唱选秀节目认识歌手茜拉、就算我认为唐诗三百首比马来班顿优美、就算我熟悉楚汉风云三国演义多于马六甲王朝,我仍然不是中国人。我庆幸生于马来西亚,作为马来西亚华人,有机会接受中文教育、能阅读港台采用的繁体字、吸收台湾自由民主的养分、不需要通过华语配音来看周星驰的粤语喜剧。
关于中国的一切一切,林林总总意象万千。这里有驾奥迪房车的私人高级中学校长、这里有从四川漂移到深圳20年买不起房子的司机、这里有体贴客人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商机的导游。他们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经历,堆积而成一个谁也难以明白透彻的国度——中国是如此的庞大、如此的复杂。唯一确定的,它是迷人的。
注:陈泓缣是 行动党沙巴副主席兼斯里丹绒州议员。


Are you sure you want to delete this comment?
This action cannot be und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