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无关养生

2013年4月,百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血癌专家在血液学重点期刊《血液》(Bloood)联署发表文章 [注1] 主张,救命的药物是必需品,并非如毕加索名画或豪华游轮般的奢侈品。

联署的其一血癌权威——坎达吉安医师(Hagop Kantarjian)接受美国电视访问时总结,新肿瘤药物昂贵,不单不合理而且无法永续。他更直言,这种现象有违道德 [注2]。

此外,医学期刊《肿瘤》(Oncology)同年所刊载的另一篇论文,则探讨了“财务毒性” [注3] 这么一个新现象,即高昂药物费用引发的个人财务负担及危机。

癌症和肿瘤(这里统称肿瘤),不论什么原因,总是让人闻之丧胆。肿瘤是活在黑暗和羞愧世界里的,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当年在《疾病的隐喻》里的描述,今天依然没有多大的改变。提起肿瘤,每个人联想到的就是痛楚和死亡。

现代医学这几十年来能够真正治愈的肿瘤其实不多,复加上副作用和许多从亲朋戚友听来的恐怖故事,导致多数病患皆不太愿意将自己的身体暴露于手术摘除、电疗及化疗之下以换取延长生命的可能。深切体会肿瘤治疗的不足,医学界一直都在追寻不动刀、不电疗及不化疗就可以治疗肿瘤的圣杯。

抗癌最成功案例:格列卫

肿瘤学里最著名的模范莫过于慢性粒性白血病(CML),这是第一个被发现因为特定染色体突变引发的肿瘤,也是首个不需要化疗或电疗就得以完全控制的肿瘤。以前患上CML就等于开始倒数人生,除了小部分适合进行骨髓移植的病患,其他病患平均上只能生存5年,是个必死无疑的绝症。

1999年,一个当初没人看好的小分子,在临床试验用于末期CML病患,发挥奇迹般的疗效。这个药丸锁定突变染色体产生的异常蛋白,没有化疗及电疗的霸道,即使是身体孱弱的病患也能够使用。两年后,这个新药物被美国药物与食品局批准上市,命名为格列卫(Glivec)。

这个当时没人知道到底疗效会有多好及能维持多久的口服药物,以每个月平均大约2200美元在全球上市出售,比当时用来治疗CML的药物贵二成。根据估算,倘若格列卫能够延长病患的寿命三年,制药厂可在两年后回本,然后接下来仍在专利期的销售就是盈利 [注4] 。

格列卫后来被证明是近代抗癌史上最成功的药物,超过八成持续吃药的病患十年后仍然良好的控制病情,基本上就像正常人一般的生活,不知情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患上的是十多年前无可救药的血液肿瘤。

价格三级跳带来沉重负担

从医学史来说,驯化CML是一宗典范转移,深远改变治癌的方式——从过去的穷追猛打,转向把肿瘤驯化成为慢性疾病。这十年来,格列卫和它的第二代同类药物是血癌医学会议和期刊的大明星,每个人都为这次成功热烈欢呼。

然而15年后,医师们才警觉这个空前成功的小药丸却把病患、家属,甚至社会及整个医疗系统推入沉重的财务牢笼。前述的联署医师当中,许多都曾参与格列卫的初期临床研究,与药厂合作证实这个橙色魔术药丸的效力,在推广药物的过程中居功至伟。但格列卫价格在美国从最初的每年3万美元,三级跳至2012年的每年9万2000美元高价,却让许多的美国权威血癌医师瞠目结舌。

他们如今赫然发现,除了控制病人的健康和疾病,谁来买单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课题,足以左右现代医疗模式的永续经营。

在马来西亚,格列卫的市价平均是一年10万令吉。这个价钱显然是多数人所无法负担的,即使拥有医疗保单,也没有多少人的保额能达到这个数目,更遑论要长年服食。

所幸,某个格列卫药厂与非政府组织基金会合作,推出全球药物援助计划,给部分国家提供津贴价格。此计划估计让全球大约4万名CML病患顺利取得药物(占全球CML病患的3%) [注5] 。而马来西亚凑巧也是受惠国之一,多数病患才得以顺利取得治疗。截至2014年底,马来西亚有超过1000名病患长期使用格列卫或是其第二代药物,若以市价估算,至少是每年消耗马币1亿令吉。根据专家估计,全球CML病患七成无法负担这个疗效极高的药丸,只能眼睁睁望着无法负担的药物而等待死亡。

其他抗癌药物价格亦跟进

CML诚然空前成功,然而它却是个孤立的例子,至今还没有其他肿瘤的治疗能够重演这种成就。但不幸的是,其他肿瘤的药物,尽管疗效远逊于CML,他们的新药定价方案却追随格列卫的模式。2012年在美国被批准上市的13种肿瘤药物,就有12种每年要价超过10万美元 [注6] 。

虽然其他肿瘤药物不若格列卫般需要长期服用,但由于病患人数众多,累积金额也是天文数字。CML是个罕见的癌症,只占肿瘤疾病的0.1至0.3%;相反地,每年被诊断出的肺癌和乳癌病患,分别约是CML的40倍,由此推算,需要维持常见肿瘤治疗的费用非常庞大,有趋势显示会越来越多人无法负担医疗费。

许多美国人没钱购买医疗保险,患癌对他们来说就等于等死。英国这个传统上人民不需要担心医疗费用的国家,健保局已开始打算将40多种昂贵的治癌药物从受保药单中除名 [注7] ,换言之,病患未来要自掏腰包来购买这些药物。另一个传统上医疗保障满分的国家——澳洲,最近出现一名女子上网拍卖子宫筹钱,帮助友人购买治疗乳癌的药物 [注8] 。在马来西亚,筹募医疗费的新闻更不断地在传统和电子社交媒体上出现。

开发最大功臣参与联署

每个人总有病倒的时刻,随着人均寿命延长、众多传染病可被治愈以及非传染病如心脏病获更好的控制,可以预见越来越多人会活得更久,直到患上肿瘤。有些统计估计每3个人中,最终会有1人患上某种肿瘤。随着科学研究和医疗进步,倘若更多肿瘤可以像CML一样被驯化,医疗费用就会成为最大的瓶颈和副作用。

当药物负担和供给无法追上急速成长的肿瘤病患人数,医疗费用会不会形成一个新的马尔萨斯陷阱,我们会不会被自己的成功淹没?但愿未来会再次证明我们今天的忧患和当年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的预言都是建立在杞人忧天和不切实际的数据上,加上社会和科技的调整,灾难最终不会发生。

回到前述的联署文章,开发格列卫的最大功臣——布莱恩德鲁克(Brian Drucker)也在作者行列当中。当初若非德鲁克的坚持,让药厂勉强同意继续研究,这次肿瘤治疗最大的成功案例不会发生,药厂也不会获得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但20年后的今天,德鲁克无奈的看着他的心血结晶,只能是7成CML病患高不可攀的奢侈品,使他们在无奈和绝望下等待死亡的降临。或许这些精英医师终于觉悟,有效药物的首要前提是可负担及可永续的问题。

今天医学开发新疗法、新科技和新药物的流程,都是根据资本主义的市场模式,以利润为主要考虑。这个模式有好也有坏,或许现在是时候大家暂时放下对科技及药物创新和突破的热忱,坐下来重新考虑未来的现代医疗模式和研究要如何前进。毕竟让病患拥有治病药物,尤其攸关生死的关键药物,才是医疗保健系统的首要宗旨。

驯兽利器触发经济海啸

苏珊桑塔格2003年患上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于2004年进行骨髓移植失败后死亡。她的儿子后来在《纽约时报》写了一篇文章《疾病不只是隐喻》 [注9],文中描述这位著名作家因为繁文缛节,无法得到国家和私人医疗保险同意付费,必须自讨腰包至少30万美元来医病。我们不知道她生前的财务状况,但想必大多数美国人的经济情况不会比苏珊桑塔格更好,根本无法自费医病。

10年后的今天,医药费肯定比更加昂贵,然而全球的健保制度并没变得更加有效或亲善病患。包括马来西亚的世界多数地区,昂贵的医药费把病患根据社会阶级泾渭分明地二分,少数人得到所有医药治疗,包括他们所不需要的,但另一大群人却连最基本的健康照顾都负担不起。

我们因为驯化了CML这头猛兽而沾沾自喜,雄心勃勃的想要一举驯化所有恶性肿瘤,可却没有思考过,最终或因为驯兽利器本身,陷入倾家荡产的穷途末路。不管世界哪个角落,也不论哪个国家,哪种健保制度,都难逃这种药物高价所掀起的无情海啸。这么一大笔的医药费,到底最后谁应该买单?

回到我们这片土地,消费税即将来临,而且大马将加入的泛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 (TPPA)将大幅延长昂贵药物专利期 [注10] ,除了肿瘤治疗这只越来越庞大的医药费怪兽,其他病痛的医疗照顾也会给人民带来异常沉重的负担。这些胃口奇大的经济怪兽,不管是自费、公费还是健保机制,总得有人付账。我们准备好了吗?我们又能够有所准备吗?

注释:

1. 见May 30, 2013; Blood: 121 (22).

2. 网路资料参见 这里

3. 网路资料参见 这里

4. 见Vasella D. Magic Cancer Bullet: How a Tiny Orange Pill Is Rewriting Medical History.

5. 见May 30, 2013; Blood: 121 (22).

6. 见Nov 15, 2013; Cancer:3900-3902

7. 网路资料参见 这里

8. 网路资料参见 这里

9. 网路资料参见 这里

10. 网路资料参见 这里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十九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