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游半山芭
【艺文】都门梦忆
老吉隆 坡往上去,也就是半山芭,地铁站注明名為“Pudu”。外埠人误认为是芙蓉车头而下站,踱出梯级,沿着站内走道行,一边种着花树,也不知是何学名俗名,浅 淡紫红的花朵开满了,瓣蕊如蝶翅,在空中枝头振振欲飞,后来一一砍去,留一两株,然后围起铁丝网,一块空地也变成停车场了——空旷的时候,有人在踢球。外 劳奇多,几乎是缅甸人,男女三三两两,更甚的是一家子,女人胸前系着布,裹着婴孩,简直只有上世纪六十年代才有的景象;适逢周日,他们参加同乡聚餐或者宗 教礼拜,成群结队,好比是他乡当作故乡了——我是这里长大的半山芭人,乍看这近年来的人情变异,恍如“小缅甸”,有点恍惚暗淡;而记忆再不可靠,也还是自 有一种留存的美好……也许更多跟自己一样的在地人,个个怀抱着,也就是那代人的共同记忆。
【艺文】都门梦忆
老吉隆坡往上去,也就是半山芭,地铁站注明名為“Pudu”。外埠人误认为是芙蓉车头而下站,踱出梯级,沿着站内走道行,一边种着花树,也不知是何学名俗名,浅淡紫红的花朵开满了,瓣蕊如蝶翅,在空中枝头振振欲飞,后来一一砍去,留一两株,然后围起铁丝网,一块空地也变成停车场了——空旷的时候,有人在踢球。外劳奇多,几乎是缅甸人,男女三三两两,更甚的是一家子,女人胸前系着布,裹着婴孩,简直只有上世纪六十年代才有的景象;适逢周日,他们参加同乡聚餐或者宗教礼拜,成群结队,好比是他乡当作故乡了——我是这里长大的半山芭人,乍看这近年来的人情变异,恍如“小缅甸”,有点恍惚暗淡;而记忆再不可靠,也还是自有一种留存的美好……也许更多跟自己一样的在地人,个个怀抱着,也就是那代人的共同记忆。
且慢说那电子街,往右边转,救火局对过即邮政局——小学时代便常去,邮寄贺卡什么的,后来也投稿……总是遇见柜台一个华裔女职员,淡淡的问收信人的巫文拼写,又问里面是什么;少年的我诧异不已,只觉得寄封平邮,哪来这许多详尽资料?于是市内的信迂回兜转一两个星期也还没寄到;“悬案”与否,并无证据,只是据说“拆信”查阅,素来也是有的——那时戏院开映前,插放幻灯片广告,偶尔突兀的加插一两个身份证影印本,或者护照相片,一列文字强调“如有影中人消息,烦请联络邻近警方”,多半不像是大盗悍匪,更无注明是杀人犯,隐然便归类为“疑似马共分子”了。
喧闹旁的金华戏院
惘惘的威胁,却也模糊的似懂非懂,反正那点恐惧不比在黑暗中看姚凤磐导演的《鬼嫁》预告片——那排老店铺一直走去,拐个弯便是金华戏院。靠近巴刹,摊贩罗列,太阳下扑鼻而来的腥臭味道,其实没有破坏童稚时期朝拜电光幻影的兴致。喧闹吵杂的角落无端耸起一座建筑,走近,根本是散发光华的宫殿,它还有个标志,正式放映还出现“光艺”字样的太阳,两边发射金光,底下波光粼粼,是当年拍摄粤语电影的光艺公司商标。而戏院外墙悬挂广告画布,远远便瞥见那色彩浓艳的剧中明星大头像,仿佛暗示着随时爆发的戏剧性,让人痴痴的,心痒难挨,被牵引着,等待映期。
多年后跟友人说起,难得对方也记得从前旧片:这些令自己眷恋莫名的残影碎光,完全是过往缅怀作用,即使之后找来重温,也不在乎那拙劣粗疏的画面:那《妈祖传》里嘉凌和岳阳斗法,大写空气里的无字天书,两人施展一蓝一红的光色,左右圆缸里金鱼的生死……还在读一年级的我来说,无疑觉得戏中人法力无边,向往之极了。
满是市井旺盛生命
金华戏院改建成更高的楼层,底下有商店,楼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寓,大白天也觉得阴暗而灰幽幽的——那依附在一边的手机店,还有香烛神料铺,对面的露天卖花摊子,夹杂着水果档……充满着过去市井旺盛生命的气息。忍住巴刹独特气味,往上走去,足下泥泞遍布,湿漉漉的,随时有鞋底滑倒的危险。可这里是能让人找到满足怀旧的一切:年节前的海味店铺,搭棚暂时的蕉柑摊,不卖潮州柑,便贩售永春柑、芦柑……转进去巷子,老字号丝线绒线店改卖艳红色新年装饰品,小至红包封,大至八仙过海招财进宝的刺绣横幅,皆可填补辽远传统典丽华美的想象。一旁的刨椰声响,卖印度罗惹和煎蕊的两个摊档同属一家;老杂货店里各式米类一麻袋一麻袋装着,似乎还是六七十年代的样子,老伙计穿着白汗衫招呼,疑是时光并未离去。只不过那厨具店铺日渐式微,卖的碗碟杯盘多是市卖品,大帮主流的,过去老式的寿字团花碗公大概被二手店买手购去,当作古董高价摆卖。附近的“太阳公”庙、“钟万公”庙开始人多,点灯和“摄太岁”者众,遵照古训,依照习俗。
起了个早,仍然不够早,只觉得人声嗡嗡,是熟悉的半山芭——但路经往昔的金华戏院,来不及怅惘,欲步上梯级,黑洞洞的角落忽然伸出一只冷香的手,毫不提防的,被握住了——是起个大早的中国女人,还是彻夜到天明的“赚吃女子”?她娇声低唤:“先生……”在这个记忆重叠的巴刹里,一下子切断了思旧情怀了。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