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都门梦忆

据知有此一说:吉隆坡居不易,若无汽车代步,好比缺脚,难行也;我近年来因腿疾故,已用一手杖,出入“坡底”皆“因地趁便”,搭乘公共交通,当中自是插曲一五一十。也别说其它,踏出马路,就属大事件了……

遥想马路云乎哉,也便是马车哒哒路过之处,看旧小说里的富商名妓相携兜风,即租车作游,很是惬意;汽车普及,至于泛滥,倒是始料未及,而汽车路之名,乃至车驶之凶神恶煞,活在当时的人哪里来得及想象?行人在坡城马路,所遇的“惊险”可以预见。

我持拐杖,以作支撑,仿佛可谓“铁拐李历险记”——也不必写出街道路名,诸般人行道其实虚设居多,隔几年便打造的洋灰地,有的铺设花砖,更有多加视障者专用道,却每每形同装饰而已——汽车停泊其上,一辆辆“霸王硬上弓”似的,直竖横摆,或车头腰身半擒路肩,露后半截在路边;铁拐李走人行道也不能,走路面亦不对,唯有眼观八方,冒险行于道上。

有车阶层大三倍?

有车经过,见有庞然胖大行者,只好缓缓而驶,骄横而呼啸车行者,那便老实不客气的鸣笛警告,我却也当作不知,徐徐慢行,犹如肥船慢摇,上顶青天,下踩柏油路,顾不得许多了。事后才省起那些横街窄巷不就是险恶边沿么?

更有“艺高人胆大”的摩托车骑士,一心将人行道封为“私家专有”,驶上驶下,无分单行双行,往哪个方向皆可,拐弯斜走,方便得很——他们多半不把类似吾等铁拐李看在眼里。在长摆车龙里过马路,提防着的就是这一批穿梭其中的电骑士——“行人优先”这句话,还没有在此地生根呢。

那遥远国度的规矩,符合人性的道路礼仪,我们国情不同,不便引进吧……这里仍然是有车阶层大三倍,马路风驰电掣割车厮杀的,自成另一个杀戮世界。

地砖遇雨可溜冰

铁拐李遇雨则忧心,坡城路边设造洋灰地面,铺成滑质地砖,雨水落地,随即化为溜冰场地——我的手杖碰也碰不得,杖底胶垫一触即滑开去,无法着力;如果依赖手杖,恐怕就有元宝大翻身的摔倒姿势也;于是小心翼翼、举步维艰,思量鞋底花纹无法稳住滑溜砖面,步步慢涩,偶尔停滞不前,盘算再三,简直身陷奇门遁甲的机关一样,行不得也哥哥。

从富都车头出站,尊孔独中旧楼底下,一片洋灰地皆属滑质地砖,旁侧空隙更有德士阻挡停驻,当作载客招揽之根据地。转弯行至苏丹街,五脚基内高低不一,更有街友躺卧,档摊错落,路旁永远有汽车停霸,不是德士,也会是神秘迷离的私家车。

未到旧雪兰莪大厦之前,挨近南洋酒店一侧,尊孔停车场出入口外,更有水果摊档大剌剌摆卖,时有印尼妇以长叉戳顶棚,积留的雨水轰然而下,拂了我一身还满——倒不敢自嘲为“细雨湿流光”的诗意境界,印尼妇却神情冷冷,没有道歉的意思,意即“那是你不留神,倒楣!”

地铁站上下艰苦

铁拐李行走坡底,其实毫无怨怼之情,不过是心想出门不易,人家的寻常走动出入,在我就是一连串细细小小的磨难,周而复始。亲友常相问,可有出去走走?答有,他们释然放松,都可以走动了嘛,当然只有我自家知晓,其中的滋味感受,点滴在心头。

地铁站都是楼梯、阶梯,一道道的,爬上爬下,近来也有设置电动手扶梯的——可也有沦为景观“点缀品”的,像谷中城电动火车站的便很讨打,上下两道手扶梯也关了,或者只开一边:是为了省电?维修费惊人?想来索性改为石级还是铁桥算了,手扶梯的阶级奇高奇陡,横纹密布,不牢固,铁拐李等一手扶着,一边落脚,很是可怖。

升降电梯也还是有的,乘客都很爱坐,拥挤得很,铁拐李也不方便轧进去,免遭白眼。巴士算好,但司机训练有素,我来不及找位子,车子发动,没跌死,大概是祖上积德。

地铁月台现在都有警察坐镇了,polis bantuan,遇见太尽职的,也会觉得过度戏剧化:瞪眼、大呼大喝外劳们,指着排队箭头叱骂,有次也向我吆喝,怕是我站不到他心目中乘客们安分的位置吧。有一个躲在角落划手机,车厢来了,他一个箭步,将我和另一个印度女客拨开,跑到车门前瞪眼吆喝,进去一点,进去一点,masuk dalam!我呀,眼观鼻,鼻观心,我看不到,听不到,也不知道。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