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叠印的美食之城
【艺文】都门梦忆
记得学 生时代清晨乘搭东方巴士“下坡”,东方天蒙蒙亮,另一边暗蓝天色,四周还罩在昏味之中;来到大家购物中心背后、“伊斯登”布庄对过,有一小巷口,妇人开档 摆买“经济”粉面点心,一角烧了炭炉在炒糯米饭——真的是所谓“生炒”,微黯天色,妇人挥动铲子,米香四溢之时,即洒落腊肠片,她见我候着,知是在等这热 腾腾糯米饭,也不言语,只翻来覆去在炒动着。
【艺文】都门梦忆
记得学生时代清晨乘搭东方巴士“下坡”,东方天蒙蒙亮,另一边暗蓝天色,四周还罩在昏味之中;来到大家购物中心背后、“伊斯登”布庄对过,有一小巷口,妇人开档摆买“经济”粉面点心,一角烧了炭炉在炒糯米饭——真的是所谓“生炒”,微黯天色,妇人挥动铲子,米香四溢之时,即洒落腊肠片,她见我候着,知是在等这热腾腾糯米饭,也不言语,只翻来覆去在炒动着。
时光凝定在此,便是美好的定格了——说到底,也不算是什么以“美食”记录一座城市的记忆,何况如今标榜的“古早”老式饮食还会少吗?动辄三四十年的历史,祖传三代的秘方,胼手胝足的奋斗故事,确实能提供电视制作两三集节目,写成文章每每也能有舌尖感官之外的启示,好吃与否,各人而异,味道潜藏看无限可咀嚼的人生道理,可以一再反复回味与消费。
美味地图如今虽号称“吉隆坡”,却实质上扩大范围至花园区、新发展商业区了——严格意义的老吉隆坡还剩下多少金波玉粒闪闪生辉的老招牌?一切其实都在流失中。饮食又不比别的事物,再好吃,“入口落肚再穿肠而过”,口腹之欲,唇齿之香,最易消逝,留下的是选择性的记忆。而更为瞬间进迫井市食摊贩夫的是另一股洪流,发展旗帜高张,孰能不让?
苏丹街品茗茶楼风景
当年丽丰茶室有一档薄饼,我是薄饼痴,一试即上瘾成主顾,那细致饼皮包襄着馅料,寻常的豆芽黄瓜丝蛋皮,兼有葱油碎腊肠片,甜酱微酸带甜,入口滋味微妙而有层次,难画难描;别处也不是没有,当年思士街有对老夫妇的薄饼,我也觉得水准上佳,只是老人手脚缓慢,一张薄饼放内馅,手续繁琐,一样样放,旁人只能干着急。眼下皆属淹没的回忆,过往者一掠而过,陋巷美食依旧在,夕照几度红艳,迟早会消逝不见。
人说这几条老旧街巷变相带来了异国风,外来异族作看摊档帮手,清一色的成群结队,穿弄过巷,已见怪不怪。而老式美食之名传扬开去,亦不见得名符其实:鸟溜溜黑酱油炒起福建面条,驰名全马,有些上桌毫无镬气,微温不热,不然举筷夹之则滑溜不住,面条归面条,酱汁归酱汁,灵肉分家,又或入口难嚼,硬似铁线……可见这讲究炆煮火候的福建炒绝非学师片刻即可掌杓的。
广式传统饮茶的茶楼——觅不着踪迹——虽说花园住宅里总有两三家“香港点心”坐镇,或索性步上酒店中餐部亦有包饺糯米鸡自助式早点,然则老派风情全失,不是往昔那一回事。锦纶泰在老吉隆坡街尾已找不着了,最迟告别的是玉壶轩,在地铁开发工程里冉冉退去,有的人还来得及作临别秋波,最后一瞥。乐安茶室当然不在话下了……
犹记得苏丹街品茗茶楼晨光乍亮,已人声鼎沸,老翁老叟坐满其中,一位难求,跑堂妇人手推餐车,吆喝着“排骨腐竹卷荷叶饭”,见熟客即眉开眼笑,停驻攀谈,单身客挥手叫点心,妇人恍若耳聋,装听不见;他们家确实水滚茶靓,皮蛋粥绵密滋味浓,吃一碗便饱了——跑堂略瞥一眼,看死这客人也不会再叫其他的了。连类似势利眼也属老式画卷里的过时人情,一去不复返。声嚣吵耳,就待选个位子于一角静坐,一盅两件,看个早报,瞄一两眼众生相,仿如吉隆坡老华人缩影在其中,弥足珍贵呢。
活生生画面迟早过去
时间尘埃封着的是旧事旧人——旧味道是怎么样的,无人知晓。而一尝地道美食,就仅止于吃么?有商场一揽城里老牌小食于底层中心,有心人上门则能一一试遍,不必日晒雨淋,走街过巷的。但古旧的衔头巷尾遗留的陈年痕迹,五脚基之内,布棚之下,逼仄狭窄通道的桌椅,坐着吃喝,不就是一种体验?体验草根时代的一饮一食,见证曾经历经年月的老建筑……
从前华人聚居之城,河畔的一方泥泞之地,叶亚来活过的一个城区,马车踏踏走过的路,洋车夫拉客而过,三枝灯五枝灯,谐街,师爷庙,一个五湖四海人马落脚之处,变作故乡。这一切已经过去。
而我路过,只要农历初一十五,此处总有发糕红龟粿,祭拜神明祖先风俗不误;见印度人书报摊前,肉骨茶档有人坐着低头喝汤,另一边瓦煲鸡饭,一个个瓦煲猛火攻煮,饭香飘溢,很有家烹饭万家香的意思,细想活生生画面,却也迟早会过去的。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