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新年伊始,政府宣布调涨移工人头税,并将引进150万名孟加拉移工,引来民间反弹。大马持续引入移工,但在社会制度及空间仍未健全妥善下,移工的角色将如何影响我国?歧视和偏见如何阻碍理性的讨论?《当今大马》邀请专栏作者从不同角度撰文组成“移工专题”,冀能展开更多元的思考及论述。

【文化篇】

在槟城北海的移民局,最近几乎每天都有黑色大卡车进出。这些频繁出动的逮捕大队,正是响应近日政府针对“非法外劳”而进行的逮捕行动。署理局长Ibrahim Abdullah自豪的宣布,在一个半月里,当局进行了1452次的突击检查,“成功”拘捕了7000多名非法外劳。并且,加上之前已逮捕的人数,共把8058名非法外劳递解出境。

如此“辉煌”的数字,仿佛移民局决心一洗颓风,以连串逮捕行动,证明公部门的效率和大作为。

这让我想到在台湾的一位前外事警察陈允萍,他任职时被分派去“抓外劳”。他尽责的去履行职务,但却不明白为何要去逮捕这些移工。于是,他开始调查追问,却发现这些抓来的移工有着各种各样的状况:被打被虐待、被性侵犯,也有被苛扣工资。

陈允萍在这些前线经验里,不禁问:“抓外劳好像对社会治安没什么帮助,反而是这些外劳对社会比较有贡献,那到底谁比较可恶?”

合法与非法的脆弱界线

在讨论“外劳问题”时,定义与修辞已经决定了主流社会如何理解他们。外劳被本质化地化约成罪犯、危险、肮脏、低等、抢人饭碗、潜在的幽灵选民。他们面目模糊,任何有关他们背后的故事:他们离乡背井,离开伴侣子女,在外地被欺负,不管是个人的剥削,还是制度的不公,我们毫无兴趣深究。

但是,作为个体,他们是如此的被动。单是合法与否,也不是个别移工能力范围能决定得了。

因为,合法与否,全取决于政府在政策与行政上,如何去处理外籍工人的工作权申请。在执行逮捕行动的同时,政府呼吁国内的非法外劳如要合法工作,需向政府申请合法准证(俗称漂白),整个漂白过程工人需向政府缴交行政费、注册费、罚款、临时准证等共4185令吉,这笔费用还不包括对雇主的收费。政府往往制造出合法与非法的脆弱界线,以此成为最大的生财工具。

清掉这些已存在的非法移工,政府就有空间来吸纳更多新的外籍劳工(如最近一直在谈论的150万孟加拉工人)。在这个换血的过程里,政府与朋党的利润再次翻滚。漂白和新一批移工的准证费用,都是极为可观的庞大收入,这无疑是一种由政府主导的合法人口贩卖。

复制“压迫者逻辑”

种族主义是马来西亚社会长久以来面对的问题,在各项政策上对于非土著的不利,不同族群之间的区隔与偏见,都发生在日常生活的每个环节里。少数族群在不利的环境之下,发展出各种以族群为单位的捍卫权益运动,包括华社的华教运动、印裔的兴权运动等。但是,当面对外籍劳工,这些来自东南亚邻国的“他者”时,即复制出“压迫者逻辑”,化身成种族的优势阶级,鄙视移工来自的母国:印尼、尼泊尔、孟加拉、越南、缅甸等,那些贫穷又落后的国家。

我们固然很难承认种族歧视无处不在,但要是和移工​​们接触,他们都能分享不少被歧视的经验:电梯里掩盖的鼻子、敌视的眼光、在公车上不愿同坐,这些累积的经验,使得即使在马来西亚有那么大的移工人口,他们是完全消音的。他们无处不在,但我们对他们又是一无所知。

所以,当看到孟加拉人,我们只能直觉的联想到低技术劳工、低学历、没有文化。以至,我们都来不及认识他们深厚的文化与历史,在本地的孟加拉人也没有机会可以展示。我们既不知道举世有名的印度文豪泰戈尔,是以他的母语孟加拉语来写诗,也不知道二战以后,孟加拉在面对印度强权,发动过壮烈的独立抗争和争取方言运动,其抗争经验更是鼓励着后来其他地区的方言运动。

多元文化主义的矛盾

马来西亚是多种族国家,国人尤为自豪的是其丰富的多元文化。多种族的庙宇传统仪式、语言的参杂、相互影响的美食味道,都是构成大马社会独特灿烂之处。要是没有对多元文化价值的拥抱和种族之间的宽容,那是不可能出现的景象。对外籍劳工的文化排拒,只会让我们陷入封闭,失去认识和理解其他丰沛文化的机会。

就如同在香港的维多利亚公园,每逢假日,外籍佣工在公共空间上聚会,她们籍地而坐,分享家乡食物、播放家乡音乐、跳舞、摆卖,以母语交谈。在这天,这片空间是属于她们的,本地人也只能“退让”。当然,这样的结果是在港移工群体争取而来,而这个公共空间的重夺过程,正是多元文化主义与种族主义(大香港主义)博弈过程的缩影。

同样的问题,马来西亚也得面对。在全球流动无可避免的今天,移工、婚姻移民、难民就在身边,如何寻找共同生活的理想法则,也是我们彼此终需面对的问题。

【延伸阅读】

【族群篇】唐南发/ 他者的恐惧:150万移工是谁?

【产业篇】古燕秋/ 移工:全球城市竞争下的牺牲者

【劳工篇】朱进佳/ 移工权益不保障,本地打工一族也遭殃

【政策篇】黄子明/ 廉价劳工在狮城:回不了头的现实?


刘嘉美,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毕业后一直在工运圈子打滚。近几年经常进出马来西亚,第一句学会的马来文是 lawan tetap lawan,相信鸡蛋终会战胜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