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大马》 观点

读书人的书单(一):
我更靠近夜空灿烂的星光

发表于  |  更新于

编按:今年是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全球各地展开系列纪念活动。4月23日是他的生日也是忌日,联合国将这天定为“世界书香日”。《当今专栏》邀请数位“读书人”与读者分享阅读旅程,推荐书单,冀能以知识的力量建起自己的理想国。

亨利米勒(Henry Miller)列影响他深远的书单,一列就是一百本。我回想影响我的书,可列的当然不只十本,于是提了二十余人,然后推荐十人。我在少年时期读《水浒传》与《西游记》故事,感染了反抗不义与追求自由的精神,一上中学就急不及待借原著来看个痛快。我的“反抗”与“自由”概念种籽就是这两本书孕育的,尽管小说中的反抗终于收编,自由总已受到限制。

少年时爱看那套著名的《三国演义》六十册套本图文书(以前叫连环图),印象最深刻的是刘大经绘的《火烧新野》那册,画面颇有电影感。学校书柜有本友联版原著,我有空就去翻阅,似懂非懂学认文言辞汇。《三国演义》其实是败者的故事,兴亡沧桑都写在时间的皱折里,“是非成败转成空”,智如孔明勇如子龙也无法命令夕阳长红。

罗贯中不是希罗多塔斯(Herodotus),不过,借用亚里士多德论诗的话,《三国演义》“比历史更哲学与更庄重”(姚一苇译句)。《水浒传》、《西游记》与《三国演义》其实是“中国文化基本教材”,不太需要推荐。

我的文艺启蒙时期

中学是我的“文艺启蒙时期”;我的诗教来自李素与杨牧。李素的《读诗狂想录》打开了我的中国古典诗词视野,原在香港的《当代文艺》月刊连载,后来出版单行本。不过,很多人的古典诗词修养来自《唐诗三百首》与《宋词选》,那就不一定要读李素了。杨牧的诗文,尤其是《瓶中稿》,尤其是他的诗集或评论集的后记,示范了诗与生活从容的融合,令人神往。

一九七〇年代初聂鲁达(Pablo Neruda,见图)获颁诺贝尔文学奖,报刊多有译介,聂诗抒情与淑世兼顾,令我着迷。彼时我正在寻找一种第三世界的大地的声音,有海水的咸味的诗风,这位来自智利的“三个耳朵的人”(也斯译聂诗的用词)的诗作正合我意。

引领我进入小说世界的书是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的《罪与罚》与沈从文的《边城》,他们让我感受到小说动人的力量。陈映真的《陈映真选集》、王文兴的《家变》、七等生的《削瘦的灵魂》,以及叶维廉的小说论集《现象、经验、表现》(即《中国现代小说的风貌》)则左右了我的“近乎现代主义”的文学品味,也提供了我小说美学的养分,影响了我的小说创作。

在星马阅读“巨人”

而在星马,我的“巨人肩膀”,就是陈瑞献,他的小说一如他的诗文,让我更靠近夜空灿烂的星光。在吉隆坡那些年,我读了更多的港台文学,也读一点英美文学。但令我着迷的是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他的《迷宫及其他》、《梦虎集》、《沙之书》等集子是我在国家图书馆(彼时还在峇都律附近)“发现”的新世界。

后来到台湾念大学,但是颇不务正业,多看杂书与电影。在马时除了波赫士的《迷宫及其他》,也读了也斯介绍帕斯(Otavio Paz)的《孤寂的迷宫》的文章,从此更迷上迷宫。来台后某次逛重庆南路书店街,在专卖洋书的西风看到英文本,书价不低,但我二话不说就买下。可能迷上的也是孤寂。某年夏天没返马,就在炎热的宿舍读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百年孤寂》,觉得书写自己的家园应当如是。

在大学某年也买了附葛里森(H.W.Gleason)照片版的梭罗《湖滨散记》(Walden)原著。后来南下高雄读书生活,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地下街的书店买了孟祥森的译本,之前我读的是今日世界的吴明实译本。那是一本我读了很多年的书,一本与自然对话的书;现在我已近六十岁了,蓦然回首,“正是时候重读《湖滨散记》”,就像“正是时候读庄子”一样。

在我那些念杂书的大学岁月,台北市的信义路国际学舍一年总有一两回书展。徐复观、熊十力的书就是那几年买的。我不是新儒家信徒,但熊十力谈学问之道,令人读来“直冒冷汗”,多年来《十力语要》、《十力语要初续》、《读经示要》一直是我时不时翻阅的励志书。

结构诗学的训练

但日后我的世界观或思维模式渐渐趋向一种系统论的、结构诗学的框架,却是始于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的《普通语言学教程》。八〇年代初的台湾学界,结构与后结构思潮几乎同步抵岸。彼时电影符号学学者齐隆壬刚从法国返台,到我就读的台湾师大电影社讲课,教材就是《普通语言学教程》,高名凯译本;那些年大陆书是禁书,我们当然都用影印本,不过我在寒假返马省亲时就去吉隆坡的商务印书馆买了一本。

索绪尔引领我思考语言、符号与系统,是我日后治学的基石,影响不可谓不大, 多年以后教研究生理论课几乎每年都讲他。读了索绪尔,后来读巴特(Roland Barthes)、德希达(Jacques Derrida)、傅柯(Michel Foucault)、德勒兹(Gilles Deleuze),就顺理成章了。念研究所后进一步思考文学场域与文化符号学的“比较文学方法论”时,我的理论典范就转移到易文-左哈尔(Itamar Even-Zohar)的复系统理论了。

我做马华文学的博士论文即在复系统的框架展开思考,所以我从不讳言我是“形式主义者”,当然那可能也是张汉良老师的影响。不过,不是人人想当“形式主义者”,所以我并没把索绪尔与易文-左哈尔列入推荐书单。

张锦忠推荐书单:

1. 杨牧:《瓶中稿》

台北志文出版社出版,1975。收入台湾诗人杨牧三十岁以后的诗五十余首,是他七〇年代上半叶的“昨日的诗”,多写于西雅图,诗人自言这些诗乃“于万般无奈之中对于那个命运的试探和反击,或至少是反映”,像“风在雪林里追赶”。杨牧与《瓶中稿》示范了诗何以是生命中“最可靠的信物”。

2. 聂鲁达(Pablo Neruda):《一般之歌》(Canto General)

本书可以说是智利诗人聂鲁达的“大我版”《草叶集》,一部书写西班亚语系美洲大陆的“诗史”,有地景颂赞,有叙事,有抒情,充分流露诗人对土地与人的“一切”热情,译为“万物之歌”可能更好。全书分十五篇章,共两百三十一首。诗人从三〇年代末诗兴骚动,十年后开始发表, 1950年出版。有Jack Schmitt英译本, 简体中译本《诗歌总集》为王央乐所译)。

3. 陈映真:《陈映真选集》

刘绍铭编,香港小草出版社出版,1972。书出版时陈映真还是个“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在绿岛坐牢。这本选集收入了〈我的弟弟康雄〉、〈第一件差事〉与〈将军族〉等“使人看见使人思考”之作。读陈映真的小说,当能体会何以他把“文学看成对生命和灵魂的思索与呐喊”。

4. 七等生:《削瘦的灵魂》

台北远行出版社出版,1976。后来改题为《跳出学园的围墙》。刘绍铭曾喻七等生的文体为“小儿麻痹文体”,也说他“像卡夫卡”。这本小说其实是七等生的“一个年轻艺术家的画像”,书中颇多向惠特曼的《草叶集》致意的笔触,暗喻这也是一本七等生的“自我之歌”。

5. 陈瑞献:《陈瑞献文集》

新加坡新闻与出版公司出版,1983。收入陈瑞献一九六八年至八三年的关于文学、艺术、文化的随笔五十一篇,是他那十多年间文学与艺术创作之余的“勤学深思”记录,也将读者引向勤学深思的路上。也可以创意圈出版的《陈瑞献选集.散文卷》代替。

6. 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迷宫及其他》(Labyrinths: Selected Stories and Other Stories)

纽约新方向出版社出版,1962。收入这位阿根廷作家的〈岐路花园〉、〈环墟〉、〈巴别图书馆〉等著名短篇小说廿三篇及其他书写。波赫士的文章充满机智与奇想,如迷宫般令人回味无穷。“波赫士”是台湾译名;中国多译为“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有全集中译。

7. 帕斯(Otavio Paz):《孤寂的迷宫》(The Labyrinth of Solitude)

纽约丛林社(Grove)出版,1961,Lysander Kemp英译。原著于1950年在杂志发表。帕斯是墨西哥大诗人,199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孤寂的迷宫》其实是一篇长文,以“孤寂”为主题思考墨西哥人的文化属性与身份认同问题。香港诗人梁秉钧〔也斯〕当年曾译介此文,收入氏著《书与城市》里头。 晚近有中国译本。

8. 马奎斯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伦敦Picador 出版,1978 ,Gregory Rabassa 1970年英译,原著在1967出版。这本哥伦比亚小说呈现了一个“魔幻写实”的拉丁美洲“可能世界”(possible world)。百年兴衰,天地悠悠,尽在书中那个叫马康多的小镇,既是“创世纪”,也是“启示录”。台湾有两个中译本,我读的是《百年孤寂》,杨耐冬译。

9. 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湖滨散记》(Walden; or, Life in the Woods)

美国普林斯敦大学出版社,1973。本书原在1854年出版。1845年七月四日那天,廿七岁的梭罗只身到麻省康考特镇外的华尔腾池畔居住,两年零两个月后搬离。本书即他的林中生活记载。诚如其中一位中译者孟祥森(即孟东篱)所说,“梭罗确实是有‘生活智慧’的人”。这是一本自然观察和书写及纯朴生活的圣经。

10. 熊十力:《读经示要》

台北明文书局出版,1992。原著在动荡的1945年出版于重庆,时熊十力五十九岁,诚为着于乱世之书,作震聋发聩之言。徐复观当年说此书“发前圣之微言,振后生之颓志,关系吾民族命脉者甚大”时,也正是国民政府甫迁台的迷乱时际。书分三讲,前二讲“经为常道不可不读”与“读经应取之态度”尤其“吃紧”,有助于读者学先儒用功,“精思力践”。第三讲虽曰略说大义,实已是诠释之学。

【延伸阅读】

刘镇东/ 读书人的书单(二):一位国会议员的养成

刘嘉美/ 读书人的书单(三):要改变社会先改变自己

翁诗钻/ 读书人的书单(四):医疗体制与医者的反思


张锦忠,一九五六年生于彭亨关丹,一九八一年赴台。国立台湾大学外国文学博士,现任教于高雄国立中山大学外文系。着有短篇集《白鸟之幻》、诗抄《眼前的诗》、论文集《南洋论述:马华文学与文化属性》、文化评论集《时光如此遥远》,编有马华文学与台湾文学研究论文集多种。

登录


Welcome back,

Your subscription expires on
  

Your subscription will expire soon, kindly renew before
  

Your subscription is expired
  Click here to renew

You are not subscribed to any subscription package
  Click here to subscribe now

Any questions?
  Email: [email protected]
  Call: +603-777-00000

Ren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