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与学:独中公民教育的挑战
【艺文】认知地图
我国教育体制大致可分为政府和私立学校,在《1961年教育法令》下,当时华文中学面对的选择是(一)接受政府的建议成为改制中学;(二)坚持华文为教学媒 介语的独立中学。半个世纪过去了,华文独中脱离国家教育体制后,学科内容与政府学校有所不同,甚至有更高水准的教学表现,可惜大马政府依然不承认统考文凭 的学术价值和专业水平。
【艺文】认知地图
我国教育体制大致可分为政府和私立学校,在《1961年教育法令》下,当时华文中学面对的选择是(一)接受政府的建议成为改制中学;(二)坚持华文为教学媒介语的独立中学。半个世纪过去了,华文独中脱离国家教育体制后,学科内容与政府学校有所不同,甚至有更高水准的教学表现,可惜大马政府依然不承认统考文凭的学术价值和专业水平。
政府和独中课程有一项重要差别是,政府教育体制的小学至中学,都有一套公民教育课程。对政府而言,公民教育是需极力把关的科目。政府学校的公民教育课程设计着重培养个人的品德,如勤劳、坚强、中庸;也强调个人对家庭、社会和国家的责任,尤其是多元族群的部分,如了解不同族群的宗教和文化背景。
另外,公民教育也极力培养人民对国家的归属感,包括团结精神、服从领袖,维护和贡献国家。只有到了大学预备班,政府学校学生才有机会了解现代民主社会的基础知识,如三权分立、各层级政府运作、选举的程序等。
培养有责任感公民
国家和市民社会普遍认同国民/公民教育的重要性,但也往往争议不断。一般而言,国民教育和公民教育有所不同。香港浸会大学黄国钜教授认为“公民教育”是让人认识公民的权利和义务、政治制度、基本人权保障、宪法精神等,目的是培养有责任感的公民;而国民教育则聚焦于认同国家、培养民族自豪感。后者通常被社会批评是项政治洗脑过程,当权者藉由上课灌输学生爱国意识,加强国民认同感但也包含排他性。
香港教育学院教育政策与领导学系教授梁恩荣在香港“反国教事件”时提出,公民教育涵盖面比国民教育广阔,强调包容性强的普世核心价值如民主、自由、人权、法治、正义等,与国民教育注重的从属集体的情感教育有所不同。他认为国民教育应在公民教育的框架内学习。换言之,国民教育的情感培养如个人身份及国家认同,是属于公民教育课程的一环,而不是课程的全部。
独中与政府学校不同,由于公民教育并不是董总规定的课纲和考试科目,该单位也没有提供教学资源,所以全国独中并没有一套统一和完善的公民/国民/道德教育课程。国内有志发展公民教育的独中,只好以校本课程方式,自行规划设计教学内容,让学生有机会接触国内重要的时事议题,并认识现代民主社会的运作方式。因此独中虽处于政府或董总体制外,公民教育反而挣得较多的弹性教学空间。
教导学生认识政治
我目前在独中负责编制和教授公民教育课程,我校的公民教育科除了教育学生认识个人成长、培养良好道德观外,也尝试教导学生认识人权、民主、宪政体制等相关的政治知识和概念。今年初中课程设计是介绍学生认识宪法、三权分立、政党、选举程序和各级政府运作等。由于是实验性的教学课程,教师需经常观察和分析学生的上课状况,如感兴趣和吸收程度,再从中修正课程内容和教学方法。公民教育老师在教授课程中发现“教与学”都深具挑战。
在教学方面,教师群体和行政层之间对公民教育课程持有不同看法。一部分老师很欢迎公民教育课程,希望教导学生良好的道德观念,如负责任、奉公守法等;有部分老师则反映不希望公民老师“煽动”学生“反政府”,日常生活也不能太“激进”。有者甚至担忧教导学生人权观念,或太多政治知识和想法后,会出现学生挑战师长的情况,最终让校园秩序越来越“乱”。
事实上,上述部分教职员对公民教育课程有所误解。梁恩荣和卢恩临曾提过公民的定义是“在政治群体里,按法律拥有权责和相关认同感的成员,故此公民教育的核心应是政治教育”。纵观现今许多学校只专注塑造学生个人品德,回避政治课题,其实是忽略了“学校的公民使命”(civic mission of school),特别是其核心部分的政治教育。
公民教师必须中立?
除了针对课程内容的讨论,也有人提出公民教师须保持中立态度,避免有自己的政治立场,否则会有“误导”学生之嫌疑的声音。在我认为,公民老师可适当表达看法与立场。例如当学生指责首相纳吉在1MDB事件贪污滥权,老师根据事件的形势发展——首相拒绝暂停职务接受调查、革除总检察长阿都干尼、引入4名公帐会成员进入内阁,包括委任公账会主席诺嘉兹兰为副部长——与学生讨论此项课题发展与公民教育课程内容的关系。
简言之,公民老师和学生讨论及分析1MDB事件存有贪污滥权的迹象,并非在煽动或误导学生,而是依据自身的知识专业,在教学中实践公民行动。必须一提的是,如今学生处于资讯泛滥的社会,如果公民老师对许多社会议题避而不谈,只会让学生对公民教育课程与社会现象感到混乱,甚至觉得老师和校园都是伪善,不值得信赖。
在学习方面,独中的公民教育虽然有较多机会碰触政治的知识和概念,但是课程内容依然是根据国家白纸黑字的运作体制而编制,如宪法内容、三权分立的原则、各级政府的功能、选举制度(选委会功能、选民注册和选举程序)等。很不幸的,这些课程内容却无法说服和取信于莘莘学子。
例如当我教导学生何谓宪法与三权分立时,学生会极度不认同老师的说法,甚至愤怒和消极地反驳老师,如“马来西亚没有三权分立,也没有司法独立”、“首相拿了26亿元,为什么没有人可以捉他?”、“宪法说警察是保护人民,但他们都吃人民的钱!”。老师在课堂上时常感到有心无力,因为对学生而言,老师在课堂的教导与现实生活经验是背道而驰,如果不是老师精神分裂,那就是自己精神错乱。
学生不信任公民教育
总而言之,独中公民教育首先面对的挑战是,校方和教师群对该科目的不同期待或想象,以致出现许多讨论或争议。其次是学生不认同课程(政治知识概念)带来的教学困难。我认为两者中更为迫切要解决的是学生对公民教育(更准确来说是对国家和政府)的不信任与绝望所引起的严重后果。
梁文道曾说过国民/公民教育的政治内容,就是一套关于国民生活之制度环境的诠释和解读。这套诠释不论真假对错,它起码要和在国民现实生活遇到的种种体制相关。例如宪法是美国中学社会科的重点课程,学生由此知道国家的三权分立又互相制衡的原则,而且每天生活都能印证这套原则的体现。当学生长大后发现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他们要不愤世嫉俗,厌恶所学的东西骗人;要不努力参与,试图改善不如理想的现实。
梁文道在上述所言,是立基及假设学生仍然对所在国家保持认同感,所以才有愤世嫉俗或改革的想法与态度。很不幸的,我在课堂发现年轻一代对国家的认同感与政治热诚是跌至谷底。
马来西亚长久以来的族群政治,加上巫统政府霸权,以致立法和司法系统无力制衡腐败政府,让人民对国家(及自己)前程失去希望。不少学生表示如果有机会将离开国土,选择移民到一个族群平等和透明施政的地方生活。
当年轻人对国家和政治失去最基本的信任与热诚,宁愿放弃公民的权利和义务,纷纷求去,我们的社会如何走得下去?这是政治人物、执政党、在野党,甚至是教育工作者,必须深切思考的问题,并且要尽快找到解套方法,这才是公民教育(注:不止是独中公民教育)面对最大的挑战。
古燕秋是台湾大学建筑与城乡所硕士毕业生,现任职独中,教授公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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