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华人社会的变迁与省思
【天南余墨】
东南亚各国之中,印度尼西亚拥有最多华人人口,其华人社会发展也经历许多波折。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期间爆发的排华暴动,不仅造成严重伤亡与财产损失,更成为印尼华人历史上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对于马来西亚华人而言,印尼华人常视为“被同化”的典型案例。相较之下,马来西亚至今仍保有华文教育、华文媒体及华人社团,部分人士因而认为,马来西亚华人较完整地保存了语言与文化传统。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如果一个社会失去了华校与华文媒体,一两代人已不谙华语,甚至改用当地姓名,那么这些人与祖辈之间的文化联系是否就此中断?传统又是否会因此消失?语言、文字、姓名与习俗固然重要,但当这些事物随着时代而改变时,人们又将如如何把这些传统延续下去?
【天南余墨】
东南亚各国之中,印度尼西亚拥有最多华人人口,其华人社会发展也经历许多波折。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期间爆发的排华暴动,不仅造成严重伤亡与财产损失,更成为印尼华人历史上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对于马来西亚华人而言,印尼华人常视为“被同化”的典型案例。相较之下,马来西亚至今仍保有华文教育、华文媒体及华人社团,部分人士因而认为,马来西亚华人较完整地保存了语言与文化传统。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如果一个社会失去了华校与华文媒体,一两代人已不谙华语,甚至改用当地姓名,那么这些人与祖辈之间的文化联系是否就此中断?传统又是否会因此消失?语言、文字、姓名与习俗固然重要,但当这些事物随着时代而改变时,人们又将如如何把这些传统延续下去?
透过廖建裕(Leo Suryadinata)对于印尼华人社会的观察,可以发现许多习以为常的看法,未必符合实际情况。土生华人与新客华人的差异、改名换姓后的适应,以及华文解禁后的种种变化,都说明印尼华人社会的发展远较印象更复杂。因此,重新认识印尼华人社会,不仅有助于理解印尼华人的历史经验,也有助于重新审视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当下面对的种种变化。
廖氏出生于印尼,1962年毕业于南洋大学历史系,后赴印度尼西亚大学深造,专攻印尼史。其后留学澳洲与美国,先后考获历史学、政治学及国际关系学硕士与博士学位,曾在美国大学任教,也曾任新加坡东南亚研究所资深研究员,长期从事东南亚政治与华人社会研究。
《现阶段的印尼华人族群》收录廖氏有关印尼华人社会与文化的多篇文章,部分曾发表于《联合早报·论坛》。书中谈及印尼华人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与社会生活,也追述印尼华人社会在不同时代的发展变化。此外,里头还讨论了印尼华人称谓的历史演变、印尼华人文学及印尼文武侠小说等课题。而其中,又要以华人社会的剖析尤为深刻。
如前所述,部分人士习惯将印尼华人视为同一种群体,实际上其内部差异甚大。土生华人与新客华人、爪哇与外岛华人,以及不同世代、不同宗教信仰的群体,各有不同的历史背景与生活经验。本书对于这些现象多有讨论,有助于读者从更贴近现实的角度理解印尼华人社会。
多元的印尼华人社会
阅读此书,首先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印尼华人社会的多元面貌。
作者将印尼华人大致分为土生华人与新客华人。简言之,土生华人大多是早期移民的后裔,以印尼语或方言(母语)作为主要沟通工具。虽然部分人士曾接受华文教育,但华语通常不是他们的第一语言。宗教方面,则有基督教徒、佛教徒、孔教徒及伊斯兰教徒等不同群体。新客华人通常使用华语,不少人与中国文化仍保持较深联系。土生华人多集中于爪哇,新客华人则较多分布于外岛,两者的生活经验不相同。
这一区分,揭示了印尼华人社会不是同质群体,不同背景的人群对于语言、宗教与文化往往有不同理解。这一观察对马来西亚读者尤具参考价值。在许多公共讨论中,“华人”往往被当作整体看待。事实上,无论是福建人、广东人、客家人与潮州人之间的籍贯差异,北马、中马、南马及东马之间的地域差异,抑或不同世代之间的成长经验,都说明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同样远非单一面貌可概括。
此外,随着近年方言(母语)逐渐式微,跨族群交往日益频繁,年轻一代的成长环境也与上一代大不相同。这样的变化,马来西亚华人社会不会陌生。阅读印尼华人的经历,或许更能理解不同群体对于语言、宗教、传统与文化本来就有不同看法。印尼如此,马来西亚亦如此。若忽略这些差异,往往容易将复杂的现实过度简化。
印尼经验与马来西亚华人社会
当然,印尼华人社会的内部差异,还与长期的同化政策密切相关。
苏哈多执政时期,印尼政府以“土著国族”为基础,华人文化被视为外来文化。华团、华校与华文媒体受到严格限制,华文出版物难以流通,许多传统活动只能在家庭范围内延续。其中,1966年颁布的改名换姓法令,更深刻影响了印尼华人的日常生活。
虽然改名不是强制措施,但在政府大力推动下,大部分印尼籍华人陆续采用印尼姓名。随着时间推移,华人姓名逐渐淡出公共生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印尼姓名、欧洲姓名,甚至是印度姓名。
1998年苏哈多下台后,印尼华人的处境逐渐改善。瓦希德执政时期,政府恢复华人公开庆祝传统节日的权利,也允许华文报刊出版及华人团体成立。当时部分人士认为,随着限制解除,印尼华人将陆续改回华人姓名。
然而,实际情况却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许多华人继续使用原有的印尼姓名,改回华人姓名者不多。作者指出,三十余年的时间,足以影响一代人的成长。许多土生华人长期使用印尼姓名,所有证件、学历与工作记录皆以印尼姓名登记。对于年轻一代而言,印尼姓名更是自出生以来就一直使用的名字。有些人虽然知道自己的姓氏,却从未使用;有些人甚至没有华人姓名。即使政府开放改名,许多人也觉得没有必要再更改。
由此可见,姓名作为文化符号,其意义会随时代与环境而演变。相较之下,今日马来西亚华人大多保留华人姓名,因此较少思考姓名背后的意义。然而,姓名与文化之间的关系未必如想象中直接。有人保留华人姓名,却不熟悉祖辈文化;也有人长期使用印尼姓名,却仍然保留部分传统习俗与家族记忆。若仅以姓名判断一个人的文化背景,往往难以概括现实的状况。
对于马来西亚华社而言,目前尚未面对大规模改名的压力,但宏观言之,人们的语言习惯与生活环境已悄然改变。印尼华人的经历未必会在马来西亚重演,却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案例:当语言与生活环境逐渐改变时,一个族群又将如何延续自身传统?
回顾全书所讨论的种种现象,可以发现,印尼华人社会最值得关注的,是这些传统在长期变迁之后,究竟以什么面貌继续留存。过去人们习惯以语言、姓名或传统习俗判断一个人的文化归属,但印尼华人的经历显示,现实情况往往比这些标准复杂得多。
这个问题在华文解禁之后显得更加值得关注。华文解禁后,许多人原本认为印尼华人社会将逐渐恢复旧有面貌。然而,经历三十余年的变迁之后,印尼华人社会已经与过去不同。华文教育重返印尼,华人社会却已无法回到过去的模样。
玛琅永安宫的语言景观
去年九月,我曾到访爪哇玛琅(Malang)与日惹(Yogyakarta),参与第十四届世界大伯公节。期间走访拥有百余年历史的玛琅永安宫(Kelenteng Eng An Kiong),庙内一些文字拼写引起我的注意。
从中可见,“开光金身”写作 KAI GUANG KIMSIEN,“灶君公”写作 CAO KUN KONG,“尾牙”则写作 BWEE GEE,同时附有 WEIYA JIE 的汉语拼音。
这些文字颇有意思。KIMSIEN、BWEE GEE 保留了早年闽南话拼写的习惯;KAI GUANG 与 WEIYA JIE 则反映了华文解禁后重新普及的华语拼音。不同年代留下的痕迹,就这样同时出现在同一座庙宇之中。华文教育虽然重现,但许多早年留下的语言习惯也未因此消失。玛琅永安宫里的文字使用情况,正说明语言的改变未必等同传统沦亡。
所以值得关注的,或许不只是传统能否完整地保存下来,而是这些传统未来会以什么形式继续留存。玛琅永安宫同时出现闽南话拼写与汉语拼音,说明文化的变化不等同于文化断裂。华文教育即使重新出现,但早年形成的语言习惯未因此消失;新的文化元素不断加入,旧有传统也在新的环境中有着新的诠释。
印尼的今天,未必就是马来西亚的明天;但印尼华人的经历,却提供了值得参照的例证。在如今方言逐渐式微、跨族群交往愈趋频繁、年轻一代的成长环境不断改变之际,马来西亚华人社会面对的,可能已不是“传统会不会消失”的课题,反而是“传统将以什么新的形式继续留存”的新局面。
覃勓温,柔佛新山人,现任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文史部主任,曾为南方大学专项助理研究员与《东方日报·惕斋随笔》专栏作者,著有诗集《夕惕斋诗稿》(2024)、文集《天南余墨:南洋和马华文史札记》(2025)。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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