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可及之处

1

我和我的书房一起经历了一场雨水。

吉隆坡的一场午后雷阵雨,让我的书房瞬间成了大小瀑布倾泻而下的奇景,傻眼、晕眩,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雨水快速漫延涨高成池,站在池中央的我,只想关上房门把这超现实画面留在另一个时空。本以为房子是石头垒成的坚硬保险箱,囚住了一些实体物质来感受天地,面对宇宙。本以为以减法炼就豁达的心,竟禁不住一场雨的考验,一夕间彻底崩塌。

雨过天晴,适合晒书,可惜我被那场梦魇唬得魂飞魄散,镇不住心神去学古人随时季收晾精神粮食。

上世纪80年代大环境里的贫乏以及压抑氛围,让年少的我躲在父亲睡房兼书房的两大个书架下,不管是与一堆《红楼梦连环图画书》还是三大册《战争与和平》的邂逅,我大口吞噬下的是对外面宽广世界的企盼,以及对一种或撩或抚心灵之文字(另一灵魂?)的企盼。后来,这都转化成对书的企盼。后来,父亲的藏书在储物库内被白蚁啃食了大半。

非理性地迷上图书馆

对书的企盼,让我非理性地迷恋上图书馆,总把它想像成迷宫般逻辑的藏宝窟。我不是什么藏书家,没有房产的不断迁移再加上空间及金钱的考量,买书存书时总再三斟酌,更谈不上讲究版本或珍本。

可是生活在一个缺乏图书馆(或说是缺乏倡导和实践公共性)的土地上,无形中就得依自己当下的兴趣及心情去寻书和购书。点滴攒筑起自己小小书房后,很自然地把这极私己的心灵版图称为“图书馆”,而非书斋等充满古意的名字。

这样的取名,不只狂妄还看似无知,因为“图书馆”这个中文名词虽说是清朝时自日本传入中国而逐渐通用,而且不知何时开始,其已变成今天我们所熟悉的名字及样貌——也就是由单纯存放图书资料的地方转变成具有公共属性的服务机构。不过痴迷者如我的逻辑,本就非常理可厘清,反正“图书馆​​”予我就是一种既亲昵又壮阔的幸福感。

在吸满雨水的天花板下整顿我的“图书馆”,发现读大学时进退两难地以几日餐食费换得折价的《人性枷锁》已湿糊成一团重量倍增的纸砖,揪心的痛像潮浪般来来去去,懂得的人安慰不了我,不懂的人还会笑我痴傻。一本藏书道出个人贴切经验,或许进而辨认出个人微观世界在寰宇之内的相通处。我猛然想起经历过类似荒诞恶梦的个别图书馆,怜之。

火与水,是藏书者的梦魇;书虫或白蚁,则另议。

2

这是一个朝拜的仪式。

穿上馆方特别准备的毡拖鞋,轻声走入洛可可风格的双层椭圆形大厅。整体以白色作为底色,烘托出似火似藤蔓的金色装饰,从贝壳形状发展出来的S形曲线和C形曲线的洛可可特色,使以落落书籍为墙的空间仍显得轻盈柔和,让人明显感受到此馆本身的构思是属于视觉性的。环绕整个大厅的是高耸的书架,而史上极具影响力的文化名人的白色半身塑像纵线排列,柱上都挂着年代久远的肖像油画,揭示出这是一个书与人连续不断对话的知识殿堂。

在这似梦且自成一国的空间里,被告知不能过于靠近或触碰任何一个实体物件,更别说是随意浏览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任何一本书籍;当然也不能拍照,南柯一梦终究是无法存录的。我只能崇敬地大口呼吸,全心全意发挥想像力,希望就此觑见席勒的身影缓慢从那古旧的木梯攀下,站在窗前发出窸窣沙沙的纸张作响声,而歌德则刚从我身边掠过在厅内游走。

进入一座图书馆而不能翻阅任何一本静候开卷的书籍,我深感无奈和失落。希望一生只有一回。这就是位于德国魏玛(Weimar),仅一面之缘的安娜阿玛利亚图书馆(Herzogin Anna Amalia Bibliothek)。

歌德曾任图书馆馆员

大文豪歌德一生约有56年都是在魏玛度过,他身兼许多官职,不过却从1797年至1832年当了安娜阿玛利亚图书馆35年的图书馆管理员。期间不但扩建图书馆,把原有的5万册藏书量增至13万册,还改进了馆藏的管理运作系统。

而委托歌德为图书馆馆长的安娜阿玛利亚公爵夫人,则是18世纪后期魏玛实际的统治者,她在1758年魏玛大公去世后执掌公国政权,直至1775年将权力移交给18岁的长子卡尔奥古斯特(Karl August)。同年就把26岁,刚因半自传性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而成名的歌德聘召到魏玛。

在龙应台的〈小城思索〉一文中,18世纪的德国被形容为还是“春秋战国”的时代,三百个大小公国之间持续着远交近攻等战略的战乱时代。她还道出当时“阅读人口不到总人口的百分之五。而为了对付这百分之五,统治者还得有各种控制手段。”

而19岁的安娜阿玛利亚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动荡时代掌政,期间的1766年,用自己的私人藏书创办了魏玛第一个公共图书馆,并成为欧洲最早向公众开放的皇家图书馆之一。这图书馆是由她所住的一座宫殿(又称“绿色城堡”)改建而成,让我难忘的洛可可大厅只是其中一部份。她把个人藏书楼变成公共图书馆,然后找个懂书、读/用书及写书的人来管理,因此这里的馆藏不但能物尽其用,发挥用途,还能自我不断繁衍增生。

据说不只歌德,还有席勒、维兰德及赫尔德这几位促使德国文学世界化的文学家都大量利用这图书馆的宝藏,他们还​​互相交流激荡,选择的道路不同,相同的是身后都留下许多手稿在此。可以想像,还有许多曾汇集于魏玛的才华洋溢音乐家及艺术家都曾流连于此。一代又一代,所有寻求学习记载于页秘密的人,或许都曾到此。

3

没错,这是一座刚修复好的图书馆。

安娜阿玛利亚图书馆于2004年9月2日因漏电的原因引起大火,大火烧毁了图书馆的洛可可式样的大厅以及约5万册的藏书(其中1万2500册孤本从此绝世),还有6万2000册藏书也在这次大火中遭受损伤。

付之一炬的,有天文学家哥白尼的藏书以及席勒死亡面具(Death Mask)等珍贵藏品。而救火时遭水浸渍的书籍,还有遭严重炭化的手抄本古籍等都立即被送到莱比锡书籍维修中心进行冷冻处理,以免继续受损。

那天夜里,图书馆的大火令所有魏玛市民惊醒,人们组成传递接力队以抢求火场中的古籍善本。屋顶的烈焰把天空照得通红,被风卷落下来的片片书页四处飘扬。在文化与死亡交会的那一刻,人们连哀号的力气都失去了。这是场梦魇,是一座城市的梦魇,300年来恐惧的梦魇莅临了。

尼采完整藏书获幸免

当图书馆管理员灾后发现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16世纪翻译的圣经,还有音乐家李斯特、哲学家尼采的个人完整藏书等等幸免于这场火灾时,会喜极而泣吗?还是悲喜交集?我真能懂这样的心情吗?

我希望自己能懂。也希望其他的人能懂。

经过三年时间的修复作业,图书馆于2007年10月24日重开,德国的全国日报《世界报》(Die Welt)以全版27页的特刊方式大事报导。同年12月造访魏玛的我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走入了这幢历史悠久的建筑,这座由个人图书馆所汇融成的人类宝库,宇宙间似乎有种难言的相吸力量。

洛可可大厅的导览员表示,考虑到文物保管的需要,每次入内只能有2​​5人,每天只允许290人入馆参馆(馆方后来宣布重新开馆的头一年,就有50万人买门票)。抬起头环顾这刚修复好的、华丽的真理洞窟,我愿意相信,一定会有人前仆后继地奉献一生致力于提升人类的知识。

火灾发生后的隔年,安娜阿玛利亚图书馆并没有被惨重的灾情所击倒,照原订计划向公众开放新的德国文学研究中心。今天的图书馆是由历史建筑和研究中心两个部份组成,以地下通道相互连接,并将藏书空间规则在建筑南侧民主广场的地下。2005年学术研究中心正式成立,被看作此图书馆从贵族图书馆转变为学术研究型图书馆过程中的又一个里程碑。

4

我从大学学生会经营的民宿借来了东德时代的脚踏车,本以为可浪漫地在古城内穿梭,结果坚硬的坐垫遇上了颠簸的石头路,骑车者出乎意料地苦不堪言。骑车由歌德故居出发往魏玛宫时再次路经安娜阿玛利亚图书馆,发现这条或许是歌德每日必经的路线,是沿着他所设计的大面积英式公园,而公园内还有一幢他偶尔度假的别庄。印象魏玛,就是歌德。

来到魏玛前,我并不知道安娜阿玛利亚这一位女性,耳闻已久的只是歌德及卡尔奥古斯特之间特殊的君臣关系,如何让魏玛成为文化巨匠聚集的圣地,以及歌德一堆已变得俗滥的爱情故事。

魏玛四处可见安娜

在魏玛的一些景点,偶尔可看见安娜阿玛利亚这名被描绘成纤巧优雅且过得奢华惬意的宫廷贵族的人像油画复制品(无论她是真喜欢抑或不得不喜欢)。高耸夸张的假发、项链以及耳环上都掺有珍珠雕饰;紧胸衣、膨裙摆的服装上缀满蕾丝、缎带和蝴蝶结;背景是琴、脚边有狗,手上还持有半开半合的书,仿偌洛可可时代以文艺为情趣而开设文化沙龙的名媛。

我不禁猜想,这样的女性设立公共图书馆的动机及信念是什么?她的企图和眼界都超越了当时存在的图书馆规模。在她创设的图书馆,屋顶之下,众读者不需要特权就可接触库藏,共享一个有关文字、有关记忆、有关知识的庞大梦想。

回看封建时代直至现今的统治者,不少已证明他们认为图书馆是保存永恒典范,以启发统治者的智慧宝库(为自己的权力提供新基础?)。可是把图书馆视为书之园地,让知识在其中繁衍茂盛的,又有几位呢?


张敏华,毕业于台湾大学社会系且不断跨界的文字工作者,曾任职专题记者、助理编辑、社区公共(空间)艺术专案筹划人员;以文史出发,参与多项社区艺术计划以及视觉、表演艺术创作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