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浮游梦魂】

路过街头,总不忘瞥了老戏院几眼。

立行人道,抬头见空余的巨大水泥壳子,墙柱上迭印着背包客旅舍,叩打外国电话价码,更有全马长途巴士票价,天气炎热,热得眼花,可即使看得这一切,又如何?只觉得残旧褪色,如同时光里的沉船废墟。

最后一次入内,是看日本电影《迷离暗水》(Dark Water) ,黑木瞳主演,阴森大厦里,怪事不断,里内厕所靠壁,弹簧门推开推进,外面有绒布门帘,乍亮乍暗,对应着银幕上异样的气氛,戏院底下彷佛也感觉异样——濒临收盘的电影院,冷清清,旧式的场地不比迷你戏院,人少了,偌大的坐厅尽是椅子,空气之中颇为诡异,灯光熄灭,亦像无数人坐下来。

建筑可有寿命?风光有时,黯淡有时,吉隆坡如今也有分老区新区么?当无时无刻有人诉说旧事,陈述其前世今生,只怕算是此城气数快尽。活力仍在的都城,就算翻查历史,也是喜滋滋的,并无怅惘若失之感。华人城之说,似乎渐行渐远,华人重利轻文物古迹,整个旧城区彷佛没颜落色,即使有一时热闹,却等同回光返照,剎那芳华。

鬼魅惊悚片的深意

新的灵异电影《阴厉宅2》,来自马来西亚华裔导演温子仁手笔——他的片子永远重心落在一间住宅,寻常家庭,却静穆中带着鬼气,低吟浅唱,灯昏沉沉之时,盘踞在内的异物恶灵则伺机出现,是惊吓,也是警告,更多的是宣示主权,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没有特异功能的妇孺纵使被吓得魂飞魄散,也只能无可奈何,蜷缩在屋里,等待黎明。魔魅的前世过往,很可能也是时代业债,物化后愤愤不平,滞留故居,不愿离去。听起来是否很熟悉?

政治寓言来自现实,鬼魅惊悚片往往暗藏深意。

先辈旧魂可曾徘徊

老吉隆坡里的华人住客慢慢稀少,如稀薄的凌晨雾气,天亮则蒸发——开始当然视作久住之所,有点钱,还是为了点钱,便半迁半弃,让更多的外来客入驻。我们只当情势不可挡,谁知道更多业主其实爱的是财源滚滚,旧楼公寓租金水涨船高,不租与本地人,只亲外来劳工,人多,间隔多些房间,靠拢香港劏房,不然选择夜生活人员,不计较贵租。

寻常华人家庭,稍微有年老长辈,业主多半敬谢不敏,不愿出租;短视也好,势利眼也罢,当日积累房产物业,眼下完全唯利是图,道德批判的指责,他们到底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哪管明朝,都门沦落如何;不必牵肠挂肚,忧虑一座城市是否沉埋纯属无稽。

而从前老死于此的先辈旧灵魂可曾徘徊在侧?石砖门墙镂空窗洞,夜来亮起黄色灯泡,幽冥惘惘,随时有人影伫立角落,楼梯转弯处,锈黄把手,冷风徐吹,似有耳语絮絮。

温子仁鬼片的场景转换此地,没有什么隔阂,残旧楼宇,街灯黯淡,有同乡会不动产,还是发迹商贾的遗产,祖辈的福荫,日渐易换楼客,彷佛坐在斑驳陈旧的船舟,顺水而流,年月深长即丢弃上岸,羁留此地的冤魂就算是原主亦无从申诉

鬼片其实应有十出八出,在老吉隆坡街巷等待开拍。一幢幢的老屋,其身世若是显赫,到如今已经无人闻问,哪个殖民地时代的华人侨领,遗留俱乐部,颐养天年的别墅,随时付之一铲,成了黄泥空地,再耸立新厦大路,旧有痕迹一洗而空。

隔代如新仇,不能钱滚钱,就是无用之物,南洋州府乃属城市,不比镇埠橡胶树林立,锡矿华工更是淳朴无华,难以想象吉隆坡的街巷风情,而瞬间风逝坍塌,销声匿迹的隐没,往往是一地之城。幽魂走过,异乡故乡,子孙散去,故事面目总是模糊。可是何时何地,阴气无处不在,昔日荣光,都归纳在故纸资料里,其中有埋藏的轶事旧话,曲折连篇,收藏于门缝夹层里,不经过去魂魄的解密,所有事情都会变成魅影城市的素材。

连当年的积善堂也拆卸不见,小小房舍虽是停尸入殓处,其实是会馆所设行善的,穷苦同乡客死他乡,无钱葬殓,故设积善堂。我童稚时路过,门首蓝灯笼摇曳,烛火惨白,鬼气不散,总觉得是聊斋的前奏,当日的往生先人,都身负一段历史,道不出,没人写,可能要附在凶宅未成的剧本里,逐步现出端倪。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