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柔佛御茶餐宴
【柔佛时间】
柔佛天猛公王朝的第二任统治者苏丹易卜拉欣(Sultan Ibrahim,1873-1959)在世时多次旅欧,其晚年有相当长的时间居留在英国。1929年3月,苏丹赴欧,据当时的新闻报道,“因欧洲绝多风景清幽之地方”,苏丹此行目的乃是“藉此以疗养身体”。(注1)逗留数个月后,苏丹于9月返柔,(注2)不过不足一个月,他便再度离开。(注3)
之后的这趟欧洲之旅耗时将近一年,至1930年9月初,苏丹才返回柔佛,据媒体的说法是“病躯已愈”,且“乡思日切”。(注4)不过苏丹归来后仅在国内住了十余日,于9月17日庆祝过57岁诞辰后,19日又再度前往欧洲,据称是“旧恙复发”,他返柔后便“感觉身心欠爽,似为病魔重来之兆”。(注5)
这一次出行时间更长,一直到隔年11月,苏丹才从欧洲回到柔佛。
【柔佛时间】
柔佛天猛公王朝的第二任统治者苏丹易卜拉欣(Sultan Ibrahim,1873-1959)在世时多次旅欧,其晚年有相当长的时间居留在英国。1929年3月,苏丹赴欧,据当时的新闻报道,“因欧洲绝多风景清幽之地方”,苏丹此行目的乃是“藉此以疗养身体”(注1)。逗留数个月后,苏丹于9月返柔(注2),不过不足一个月,他便再度离开(注3)。
之后的这趟欧洲之旅耗时将近一年,至1930年9月初,苏丹才返回柔佛,据媒体的说法是“病躯已愈”,且“乡思日切”(注4)。不过苏丹归来后仅在国内住了十余日,于9月17日庆祝过57岁诞辰后,19日又再度前往欧洲,据称是“旧恙复发”,他返柔后便“感觉身心欠爽,似为病魔重来之兆”(注5)。
这一次出行时间更长,一直到隔年11月,苏丹才从欧洲回到柔佛。

图一:1930年9月6日《南洋商报》新闻,苏丹易卜拉欣从欧洲返柔。
在苏丹易卜拉欣逗留在欧洲养病的这段时间,报章上依旧可见他的新闻,其中他于1930年10月中旬迎娶苏格兰裔的海兰女士(Lady Helen)一事便是传诵一时的话题。苏丹后海兰之前夫威廉·勿洛其·威尔逊(William Brockie Wilson)曾任柔佛政府医官,她与苏丹相识于柔佛;后来结束第一段婚姻的海兰与丧偶的苏丹重逢于英国,二人相恋复缔结婚约。
当时的报章大篇幅报道这宗新闻,有推测曰 “最近数年来,苏丹所以不断至英国者,无非欲见其爱人”,对于过去报导苏丹抱恙的新闻,记者这么解释——“上月本报所披露之苏丹因旧病复发,不宜久居于热带,特再回伦敦,係一种有作用之消息也”(注6)。
另外,报章也引述不具名的发言人称“初苏丹对此次之恋爱颇守秘密,有询之者,则以往英伦养病为词,实则为苏丹之外交手腕也,苏丹非真病,乃病于情爱耳”(注7)。
不过苏丹究竟是否真病、病情如何,实际上记者也只是雾里看花,说不清楚,不久后又有报导说“苏丹素患虚肿病,身体各部时现浮肿,尤以腿部为甚”,因此婚后将会“在欧治愈,然后始返国”(注8)。
当时报章对苏丹的婚事十分关注,广泛报道,这里引一些1930年末《南洋商报》的新闻标题为证,不一一说明:《柔佛苏丹立新后,国务会议已接受苏丹之意》(1930-11-15)、《法律许可,柔佛苏丹可娶四妻,立后须经国会及英顾问官承认,苏丹之父曾婚德妇有前例可援,新后有一女现在英伦求学》(1930-11-17)、《柔佛苏丹立新后声中,人民表示不满,坡督宣称无权干涉,金爵士或将与苏丹面商》(1930-11-19)、《英殖民公署表示,不愿干涉柔佛苏丹立后,苏丹及后将觐见英王》(1930-11-20)、《柔佛王后明秋返国加冕,明年六月离英,取道美国南下》(1930-12-10)。

图二:1931年11月17日《南洋商报》新闻图片,苏丹易卜拉欣与苏丹后海兰从欧洲返柔,与欢迎者握手。
2016年的御茶餐宴
现在看一看去年关于“柔佛华人领袖受邀到王宫共进御茶餐宴”的新闻,据当时的媒体报道,在2016年之前,历史上柔佛苏丹举办过六次与华社领袖的御茶餐宴,其中天猛公王朝的第一任统治者苏丹阿布峇卡(Sultan Abu Bakar,1833-1895)办过一次,而继任的苏丹易卜拉欣办过五次,分别是在1923年、1930年、1933年、1935年和1951年。
在此之前,并没有学者提出过历史上有所谓的“御茶餐宴”。
如上文所见,1930年中文媒体对柔佛苏丹的新闻已相当留意,而且该年苏丹在境内的时间不长,如果有大规模邀请华侨领袖共进御茶餐宴这样的大事,报社应不至于遗漏。因此,这事值得存疑。
去年9月初,当柔佛王室博物馆馆长派曼克洛莫(Paiman Keromo)向记者提出这事情时,其解释是“由于技术限制以及早年王室低调的风格,历届柔佛殿下与华人领袖的御茶餐宴,并未有任何照片存档”(注9)。对于派曼这说法,我们可以不照单全收。
1923年有关王室的新闻的确较少,但从1930年至1951年间,苏丹的见报率并不低,除了政事以外,他与苏丹后海兰离异、与美国女影星传绯闻、恋上英国裔希尔女士(Cissie Hill)、再娶罗马尼亚裔苏丹后马西娜(Sultanah Marcella)这类罗曼史或小道消息都见诸报章。其余各种设宴、赴宴新闻也常有,若说这些年的四次御茶餐宴新闻都被忽略,似乎不太符合情理。
一来不符合传媒的作业方式,二来也不符合当时华侨领袖的行事作风。
苏丹诞辰庆祝活动
英国殖民时代,华侨领袖与柔佛苏丹关系良好,资产阶级和地方统治者之间彼此互利,共同积累财富。
每逢9月17日苏丹易卜拉欣诞辰,在正常情况下,华侨领袖都会为苏丹祝寿,处事毫不马虎。在诞辰之前,新山、麻坡、峇株巴辖、居銮、昔加末等埠的侨领们各别聚集开会,讨论庆祝方式,以及如何向埠内商家募捐经费。
及至苏丹诞辰当天,华侨领袖也像爪哇裔、阿拉伯裔、印度裔、日本裔的领袖商家们一般,由选出的代表向苏丹贺寿。1930年代苏丹诞辰的庆祝活动热闹非常,日间是水陆运动会,有马来传统小舟赛(koleh)、风帆赛(jong)、划艇赛、摩托船赛、赛跑、撑杆跳、接力赛、足球赛、蛋匙竞走、推车竞走等,不一而足。
夜间更是精彩,每个埠各设舞台、戏台,孟沙湾(Bangsawan)、弄影舞(Ronggeng)、广府戏、潮州戏、印度戏,多台同时演出。另外,还有露天电影,跳舞厅,以及许多摆卖饮食的摊子。饮食摊子多到什么程度呢?据当时的新闻,单只是在麻坡一埠,饮食摊子“共有二百二十一摊,其中尤以南洋公司陈列‘国货山海啤酒’为最伟壮雄观,日本人排售太阳啤酒,但不甚销行也”(注10)。从文献可想象当时盛况。
各埠的寿辰庆祝活动,华侨领袖出力不少,搭建临时祝寿牌楼、赞助戏台等费用,都由他们协助筹集。1934年即使苏丹人在欧洲,其寿诞活动也依旧进行。学子们因着苏丹寿诞有机会参加运动会,平民百姓能够观赏各类免费演出,也算是皆大欢喜。报章惯常会报道寿诞庆祝情形。
派曼所提到的那几年中:1930年,侨领为柔佛苏丹庆祝57岁寿诞;1933年,侨领为苏丹庆祝60岁寿诞;1935年,侨领为苏丹庆祝62岁寿诞兼登基40周年;1951年,侨领为苏丹庆祝78岁寿诞兼小公主玛丽满一周岁。
侨领如此认真看待苏丹寿诞,若在上述的这几年曾获得苏丹邀请参加御茶餐宴,又怎么会不大事向华社宣扬,以至“御茶餐宴”一词既不见于报章,也不见于华团文献记录呢?这未免让人不解。

图三:1930年9月18日《南洋商报》新闻图片,记录苏丹诞辰庆祝活动。
谜团背后的可能性
谜团的背后可以有许多不同的可能性,这里尝试提出其中两种:
(一)虽然过去中文报章不曾提及“御茶餐宴”,华团内也没有相关记录,不过负责2016年御茶餐宴的相关人士可能已掌握佐证史料,只是尚未对外公布。如果这个可能性成立,待他们正式公布史料后,御茶餐宴的历史依据便清楚了然。
(二)“御茶餐宴”是一个生造的词,实际上过去并没有,它所指的只不过是旧报中的“茶会”(tea party,《星报》新闻中的用词也是“tea party”)。殖民时代,上流社会受英国的文化影响深,常有西式茶会。在一些文献中,也提及柔佛苏丹诞辰的庆祝活动中设有茶会,只是这些茶会并非为单一族裔的人所设,出席者之中会有各族裔领袖。
比如1933年苏丹诞辰,新闻中记录当时在麻坡的贺寿仪式,除了有苏丹代表致词、英王代表和政府官员代表致贺词以外,还有华裔、日本裔、印度裔代表致贺词(当时代表麻坡华侨致贺词的是侨领张开川)。各族裔代表致词后有拍照时间,接着就是茶会(注11)。
同一年在新山大王宫(Istana Besar)的苏丹诞辰,贺寿仪式也大致相同,由阿拉伯裔、华裔、印度裔、锡兰裔(今斯里兰卡)、日本裔和锡克裔代表轮流致词(代表华侨致词的是侨领陈合吉)。在苏丹致谢词后,在大王宫礼堂内设有茶点和香槟招待来宾(注12)。
又比如1934年,在居銮办的苏丹诞辰庆祝仪式,各界代表祝贺苏丹(其中有侨领李国华),政府官员代表不在场的苏丹致谢词后,也是一场茶会(注13)。1935年,丰盛港的苏丹诞辰庆祝仪式,巫裔、华裔、印裔代表相继祝贺之后亦是茶会(注14)。
由此来看,苏丹易卜拉欣时代的所谓“御茶餐宴”可能就是苏丹诞辰时的茶会,而派曼提到的王宫内1923年至1951年的对联和牌匾,也可能是华侨领袖送给苏丹的贺寿赠礼。
如果这个可能性成立,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过去媒体没有报道“御茶餐宴”的新闻,因为茶会只是各个族裔的领袖为苏丹祝寿的其中一个小环节,没有特殊意义,不值得渲染。
无论如何,上述只是为了解释这谜团而提出的两种可能性。至于真相如何,还得细考。
崇拜苏丹的人们若要举例证明苏丹易卜拉欣与侨领的交情匪浅,其实有许多现成资料可用,像苏丹赴欧黄兆珪送行、陈合吉设茶会欢迎苏丹游欧返国等,诸如此类的文献并不难找;若要举例证明殖民时代的苏丹作风开放包容,单从其寿诞的庆祝方式也可窥一二。
在还未找到更多证据之前,媒体不宜夸大“御茶餐宴”的历史价值,甚至有必要重新斟酌是否应使用“御茶餐宴”这陌生的词。
注释:
1.《柔佛王赴欧,华侨将开欢送会》,见《南洋商报》(1929-02-27)。
2.Sultan’s Return. Johore Malays Welcome Back Their Ruler. The Straits Times (1929-9-30).
3.Sultan’s Return to Europe. Unsatisfactory Condition of Health. The Straits Times (1929-10-10).
4.《与前坡督克利福爵士同船,赴欧之柔佛苏丹返旆》,见《南洋商报》(1930-9-6)。
5.《长年善病之柔佛王,征衣甫卸…又将远行》,见《南洋商报》(1930-9-13)。
6.《柔佛苏丹与海兰威尔逊夫人,明日将在伦敦结婚,此次再度赴英目的为求婚,有情人终成眷属…蜜月后仍回柔佛》,见《南洋商报》(1930-10-15)。
7.《去月十五号,英伦万人空巷,争看柔佛苏丹老新郎,某氏谓:“苏丹非病,病于情爱耳”》,见《南洋商报》(1930-11-10)。
8.《柔佛苏丹拟在英购产,想与新后在英谋久居,准明年六七月离英赴美,返国举行新后加冕大典》,见《南洋商报》(1930-12-29)。
9.《“王者之堂”汉字嵌柱,柔王宫“华族礼堂”联系百年情谊》,见《星洲日报》(2016-9-6)。
10.《柔佛苏丹六十诞辰,麻坡侨民热烈庆祝之写真,因热烈逾常,十八日增加一天》,见《南洋商报》(1933-9-20)。
11.《柔佛苏丹六十诞辰,麻坡侨民热烈庆祝之写真,因热烈逾常,十八日增加一天》,见《南洋商报》(1933-9-20)。
12.At The Dewan. Thanksgiving Service In Arabic. The Straits Times. 1933-9-18.
13.《庆祝柔佛苏丹寿辰之盛况,粤剧,弄冷,热闹非常,红男,绿女,人山人海》,见《南洋商报》(1934-9-21)。
14.《柔佛丰盛港及冉罗宏两埠,庆祝苏丹双庆之情形》,见《南洋商报》(1935-9-21)。
李成钢,业余文史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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